山城重庆的盛夏,是浸在湿热闷雾里的煎熬。
入伏之后,长江两岸的热浪翻涌不休,裹挟着江水的腥气与市井的燥热,死死笼罩整座城池。
七星岩官邸的青砖院墙挡不住暑气蒸腾,院内的黄桷树叶片被晒得发蔫,沉甸甸垂落枝头,连惯常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断断续续,透着一股沉闷的倦怠。
书房之内,窗门尽数敞开,穿堂风缓缓掠过,却吹不散屋内积压的沉郁。
刘湘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肩章边角早已磨出细毛,笔挺的身姿掩不住骨子里的疲惫。
连日的军政谈判、彻夜的战局推演,让他沉积多年的旧疾愈发顽固。
方才送走一众军政大员,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胸口便又涌上熟悉的闷堵,一阵细密的咳嗽压在喉间,被他强行生生忍住。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最后一扇紧闭的木窗。
滚滚长江自西向东奔涌,浊浪滔滔,裹挟着上游巴蜀群山的泥沙,一路向着荆楚、吴越大地而去。
江水奔涌不息,恰似数十万出川将士的脚步,一旦踏出夔门,便再无回头退路。
方才朝堂周旋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清晰回荡。
几番据理力争、软硬博弈,总算从层层掣肘的军政体系中,为第二十三集团军争回了完整建制,保住了川军自主指挥的底线,避免了部队再度被拆分瓦解、沦为战场炮灰的宿命。
可这份胜利,终究是残缺的折中妥协。
右翼友军的牵制、中央军部的暗中制衡、物资补给的隐性限制,依旧如层层枷锁,牢牢困在这支即将东出的川军身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纸建制归建的命令,只能解决表面的兵权割裂,却填不上川军多年的窘迫短板。
自抗战爆发以来,川军出川数载,跋涉万里,转战南北,从来都是硬仗先上、险地先守,可待遇永远排在各路部队之末。
中央军有制式军械、充足粮饷、完备被服,有专属的军需补给线、前沿战地医院、轮换休整机制。
而草鞋布衣的巴蜀子弟,始终顶着“杂牌”的名头,枪械老旧参差,弹药捉襟见肘,粮草时断时续,寒冬无棉衣,酷暑无凉衫,伤病无良药,远征无归期。
这一次挥师东进浙赣,境况只会更难。
浙东地界群山连绵、河网密布,属典型的江南湿冷气候。不同于巴蜀盆地的温润,盛夏的浙赣之地,连绵梅雨裹挟着山林潮气,阴冷黏腻,渗入肌理。
巴蜀子弟自幼生长在盆地暖湿气候中,嗜咸喜辣,靠川盐、豆瓣、椒香驱散湿气、提振精神,早已刻入骨髓。
可东南战地,饭菜寡淡无味,水土全然相悖。
他见过太多出川将士的窘迫:长途征战,日夜行军,三餐多是糙米饭、硬面饼,无盐无味,难以下咽;
潮湿地气侵体,将士们浑身酸软乏力,食欲全无,久居湿寒之地,极易滋生风湿、瘴气,士气也随之日渐低迷。
军械不足,尚可咬牙死战;粮饷短缺,尚可节衣缩食;
可乡愁难抑,心气难养。
军人之战,拼的是血肉,守的是信念,撑的是心气。
兵刃可破,铠甲可碎,唯独心头那点故土念想、家乡滋味,是千万将士绝境之中最后的底气。
“军座,外头暑气太重,您还是回榻上歇息片刻吧。”
贴身副官轻步走入书房,手中端着一碗晾凉的甘草汤药,看着刘湘凝立窗前、面色沉肃的背影,语气满是忧心。
连日高强度周旋谈判,主帅寝食难安,旧疾反复,人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刘湘缓缓回头,目光从奔腾的江水上收回,眼底的沉郁化作一丝笃定的柔和。
他接过药碗,浅抿一口清苦的药汤,喉间的涩意,远不及心中对前线将士的牵挂。
“歇息不得。”他轻轻放下药碗,声音低沉却有力,“部队不日便要整军开拔,奔赴浙赣战场。
兵权虽归我川人,可军需补给的旧例未改,弹药粮草依旧要层层申领、层层克扣,咱们的弟兄,此番又是一场苦仗、硬仗。”
副官闻言默然,心中满是无奈,却也深知这是川军数年不变的宿命,无从辩驳。
多年随军征战,他亲眼见证无数川军子弟浴血牺牲:淞沪血肉填壕,广德死守孤城,武汉浴血阻击。
每场血战,川军伤亡最众,牺牲最烈,却始终得不到对等的补给与敬重,终究是出身草根、无依无靠的杂牌军。
刘湘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粗糙的木纹,目光望向西方,那是千里之外的巴蜀故土,是千万将士日夜牵挂的家乡。
“你只知前线缺弹药、缺粮草,却不知川娃子们最缺的是什么。”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无人能懂的深意。
“浙东湿寒入骨,饮食清淡寡味。咱们巴蜀子弟,离了川盐提味,离了辣酱驱寒,吃饭无味、寝卧难安。
长久下去,身体乏累,心气溃散,再强的血性,也熬不住日复一日的湿寒困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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