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邸书房的红木案几上,茶渍尚温,余怒未散。
方才那场唇枪舌剑的商谈,终究没有敲定最终定论,只以一句“容后再议”草草收场。
一众军政大员神色各异,带着几分僵持与忌惮匆匆离去,轿车引擎轰鸣,接连驶出七星岩官邸大门,消散在山城蒸腾的暑气之中。
庭院里的黄桷树纹丝不动,闷热的空气裹着硝烟与尘埃的味道压在头顶,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几分沉闷压抑。
刘湘伫立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布制军装依旧笔挺,只是单薄的肩背在无风的午后,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才拍案力争的戾气渐渐褪去,胸腔里熟悉的闷痛再度翻涌上来,细密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手,按住胸口,微微低头喘息,喉间的痒意让他几欲咳嗽,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副官捧着温热的药汤快步上前,神色满是忧心:“长官,方才争执耗神太过,旧疾最忌动气。您先服药歇息,谈判之事来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刘湘没有接药,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城屋宇,望向奔流不息的长江江面。
江水浑浊浩荡,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一如此刻乱世浮沉、身不由己的战局。
“来日?”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字字沉稳有力,
“战局瞬息万变,日军重兵压向浙赣,战机稍纵即逝,我川军数万将士的性命,耗不起来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官邸对峙,看似强硬占理,实则只是暂时逼退了高层的固有算计。
国民政府战时调配,向来偏爱嫡系中央军,装备、粮饷、补给优先拨付,杂牌部队永远是补漏的棋子、挡枪的盾牌。
多年来川军出川作战,从淞沪血战到武汉鏖战,屡立战功却屡遭拆分,早已被军政高层视作可以随意调拨、肆意消耗的旁支力量。
方才一众大员松口退让,从来不是认可川军的战功与委屈,而是忌惮他扎根巴蜀多年的声望。
川地军民同心,若他强硬对峙、寸步不让,一旦彻底撕破脸皮,极易引发川中军心民心浮动,于全局战局不利。
这份退让,是权衡利弊的妥协,绝非真心实意的体恤。
只要高层心存芥蒂,不出三日,必定会重新拟定调令,换一种说辞、换一种名目,继续拆分第二十三集团军,将川军各部打散编入各路友军。
到那时,今日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力争,都会化作一场空谈,前线川军依旧难逃各自为战、白白牺牲的宿命。
硬碰硬的对峙,只能解一时之困,破不了长久困局。
乱世朝堂博弈,从来不是一腔血性、几句慷慨之词就能定局。
刚者易折,柔者长存,想要真正保住川军建制,保住数万巴蜀子弟的性命,不能只靠朝堂争执,更要借势而为、以柔破局。
刘湘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气血,也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清明。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冷静,语气不容置喙,“即刻联络川内乡贤耆老、在渝报界同仁,还有巴蜀各地公益社团,不必刻意造势,只需据实而言,还原川军出川征战的始末实情。”
副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瞬间领会其意:“长官是想……借舆论立言,为川军正名?”
“不是造势诉苦,是据实明义。”刘湘轻轻放下药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碗沿,目光深邃,“世人皆知无川不成军,却大多只闻其名、不知其实。
天下人只知川军参战无数、牺牲惨重,却不知我巴蜀子弟,身着草鞋布衣、手持老旧枪械,千里出川、浴血拼杀,到头来却落得个杂牌名号,屡被拆分、补给短缺、功过无人提及。”
民国战时,舆论虽受当局管控,设有专门的新闻检查机构,严控时政言论、严防负面舆情扩散,却从未断绝公道人心。
尤其重庆作为战时陪都,汇聚了全国大半报馆、文人、乡贤。
《大公报》《新民报》等多家报刊坚守笔墨良心,不惧审查压力,敢于实录战事、针砭时弊,是乱世之中最公正的传声筒。
百姓心中有杆秤,将士热血从不能白白辜负。
一味隐忍退让,只会任人揉捏;一味强硬对抗,只会授人以柄。
唯有将真相公之于众,让山城百姓、全国民众看见川军的牺牲与委屈,看见拆分建制的弊端,方能形成民心大势,倒逼军政高层正视问题、不敢肆意妄为。
这是最温和的周旋,也是最稳妥的博弈。
“即刻安排人手,整理历年川军战报。”
刘湘迈步走回书房,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汇总广德保卫战、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历次大战的伤亡名册,统计出川以来各部损耗、补给亏欠详情,再梳理近年川军被拆分调拨、孤军作战、无援无补的真实战例。”
副官连忙应声领命,迅速取来纸笔,俯身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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