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在,只把她视作郝家传宗接代的工具,却忘了她是他要交心相伴的爱人。
她不是不明白,身为上门女婿,寄身在郝家这样的高门大院里,周秉义常年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重压。在那样层层叠叠的压力裹挟之下,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似乎也能找到缘由。
可道理归道理,情感上,郝冬梅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
这件事之后,她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全新的规划。
当医生,早已不再是她人生的第一选项。
她想做独当一面的女强人,做一名服务人民的公仆,接过父母毕生的理想与事业。往后,她还要做周秉昆事业上最坚实的帮手。
这个想法一说出口,立刻得到郝似冰与金月姬的支持。在二老心中,女儿才是血脉至亲。与其把家族积攒的资源源源不断给到女婿,不如尽数扶持自家女儿。万一哪一天翅膀硬了,对自己女儿不一定是好事。
先前他们还存有顾虑——
周秉义虽已经同周家说好,将来孩子随郝家姓氏。
可孩子随母姓,在这个年代免不了引来闲言碎语,旁人指指点点,终究不利于孩子长大。如今郝冬梅决意同周秉义离婚,孩子归母亲抚养,顺理成章随母姓,堂堂正正,再也不用受人闲话。
唯一的缺憾,便是女儿要背负离婚的身份,日后或许会引来一些非议。但好在她尚且年轻,还未正式踏入工作岗位,旁人也多能体谅。
而最关键的一点,这个孩子,本就是周秉昆的。
早几年,二老闲谈时就感慨过,若是自家女婿能像周秉昆那样就好了。心里存着这份对比,他们看周秉义,便总觉得差上一截,从来算不上十全十美。
更重要的事,有这个孩子在,周秉昆便是割不断的一家人。
到那时,她也会同曾刚、陶成一般,和周秉昆紧紧绑在一起。这种靠血脉联结到一起的关系,才是牢不可破的!
这件事乍一听突兀,初时心里难免别扭,可细细权衡之后,郝家人很快便坦然接受。周秉昆身怀大才,于郝家有恩,更是腹中孩子的生父,单凭这几点,就足够了。
眼下最棘手的一关,便是如何和周秉义办妥离婚。
郝冬梅心里透亮,周秉义一直忍下诸多委屈,大半缘由,都是依仗郝家省里干部这层靠山。一旦离婚,他便会失去这层庇护。
郝冬梅反复斟酌,终究没有按下打给周秉义的那通电话。
正思忖间,房门被推开,金月姬走了进来,在她身前坐下,柔声关切:“冬梅,身子感觉怎么样?”
郝冬梅用力点点头:“孕吐反应不算重,再过两个月,身子就会明显不一样了。”
她抬眼望向金月姬,轻声问道:“妈,秉义那边,该怎么办?”
金月姬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沉稳:“冬梅,周秉义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谈了。明司令点名要他过去做秘书,等同于营级待遇,这份前程,他不会拒绝。”
“若是能这样就再好不过。若是一直拖着不肯离,这件事只会越来越麻烦。”郝冬梅轻轻叹了一口气。
金月姬摆了摆手,宽慰她:
“你放宽心。周秉义是个拎得清的人。这件事错在他,你是受害的一方。倘若孩子不是秉昆的缘故,我和你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如今给他铺一条光明前路,他定然懂得珍惜。”
金月姬说得没错,从头到尾,都是周秉义犯下的错。他全然没有顾及郝冬梅的感受,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局面。听完母亲的安排,郝冬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妈,那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等那边谈妥,我们直接去办离婚手续。”
诚如金月姬预料的那般,当周秉义听闻郝冬梅要同自己离婚的消息,只觉得天塌地陷。
可传话的人说得明白,明司令那边已经为他预留了岗位。虽说要远赴他乡,可前途一片光明。
骨子里,周秉义本就向往军营,重回部队,本就是一条上好退路。可若是执意不肯离婚,他眼前所有的前途,便会就此断送。
整整三天三夜,他在无尽挣扎里反复权衡,最终松口,同意离婚。
在保卫人员陪同下,郝冬梅与周秉义走进民政局,领下离婚证。
自始至终,郝冬梅没有看他一眼,一言未发。周秉义同样沉默,半句话语都没有。
周秉义心里清楚,这一纸离婚证到手,他和整个郝家,再无半点瓜葛。
直到这一刻,他才幡然醒悟,看清自己当初举动有多愚蠢。郝冬梅本可以不要孩子,郝家也并非一定要延续血脉。是他亲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再也没有回头路。
万般悔恨,都已是枉然。
捏着薄薄的离婚证,望着郝冬梅转身远去的背影,周秉义的心,在一点点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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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吉春火车站。
周志刚、李素华、周蓉和蔡晓光,站在月台上送周秉义远赴西南军区。
一家人心里满是困惑,怎么也想不通,周秉义为何要和郝冬梅离婚。两人原本都有了孩子,按常理,孩子本不该缺失父爱,可婚,终究还是离了。离婚之后,周秉义几乎立刻敲定,动身前往西南军区。这一去,少则数年,难以回乡。
最上火的当属周志刚。
大儿子曾是他逢人便夸耀的资本,省里大领导的女婿,这份体面,足够他在外扬眉吐气。可如今,大儿子同郝家女儿离婚,远赴西南,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虽说小儿子周秉昆如今风光更甚,可父子二人素来隔阂深重,提起小儿子,他始终没有十足底气。眼下大儿子远走,他心里竟生出要去倚靠小儿子的念头。
周蓉与蔡晓光同样满心不解。她和郝冬梅素来交好,深知郝冬梅的性子,绝不是轻易会提离婚的人。更何况她已经怀有身孕,在这个节点选择分开,怎么都说不通。
入夜,二人躺在床上,低声揣测着离婚背后的缘由。
“蓉儿,我敢断定,他们离婚,根源一定是孩子!”蔡晓光语气笃定。
“孩子?有了孩子,不更该好好过日子,怎么反倒要离婚?”周蓉满心疑惑。
蔡晓光侧过身,一副了然的模样:
“你不清楚,郝家一直希望这个孩子随郝姓。大哥当初虽应下了,可于情于理,终究别扭。如今离婚,孩子判给女方,随郝家姓,就成了天经地义。”
周蓉抓了抓头发,细细思索半晌,缓缓开口:“晓光,你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可我还是想不通。孩子随母姓虽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先例,就为这件事闹到离婚,实在难以理解。”
重重疑团萦绕在周蓉心头,怎么也猜不透内里的真相。
“蓉儿,除了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蔡晓光低声应道。
周蓉喃喃自语:
“看大哥的样子,满心都是不情愿,想来是郝家那边的主意。不过转念想想,去军区于他而言或许是好事。大哥的性子本就适合军营。郝家位高权重,他在郝家身边,压力实在太大。到部队,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相伴,未必不好。”
“大哥和冬梅姐离了婚,往后我们两家,怕是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来往了。”
蔡晓光道出心中顾虑。
“倒也未必。今天冬梅姐还问我,是打算继续留在外贸局,还是等着保送大学。我跟她说,若是能恢复高考,我一定要自己去考;倘若只是保送入学,便没有太大意义,安心上班也不错。听她说话的口气,半点没有生分,仿佛大哥和她从未分开一般。”周蓉轻声说道。
蔡晓光微微颔首:
“其实郝家和我们周家来往密切,多半是看秉昆和郝领导的情面。只要他们二人交情不变,两家的往来就断不了。说不定哪一天大哥调回吉春,还有复婚的可能。”
周蓉轻轻应了一声:
“这话也有道理。依我看,郝家就是想让孩子名正言顺随郝姓,才出此下策,将来复婚,也不是没有机会。”
蔡晓光侧过身,手臂轻轻搭在周蓉身上,柔声问道:“蓉儿,我们已经一年没有刻意避孕了,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工作稳定之后,备孕生子,便被提上了日程。
二人今年才二十六岁,不像周秉义、郝冬梅已经二十八。
只是在这个年代,只要不用上山下乡,大多成婚很早,生儿育女也来得早。看着周秉昆接连添丁,周蓉与蔡晓光也把要孩子当成一件要紧事。可整整一年,肚子始终没有消息。
听见蔡晓光的问话,周蓉轻轻一叹:
“我们也没少努力,怀不上,又有什么办法……其实我倒也不急,若是高考真能恢复,我还想试一试考大学。”
“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就算怀了孩子,照样可以参加高考。凭你的本事,什么时候想考,都能考上。”蔡晓光连忙劝道。
在蔡晓光心里,周蓉宛若下凡的仙女,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女神。结婚数年,言语之间依旧满是珍视爱慕。
“说得也是。”周蓉眼中泛起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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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曾家。
周秉昆接连接到两通电话。第一通是郝冬梅打来,由曾珊接起。两人没有细说详情,可周秉昆心里清楚,那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紧跟着,大哥周秉义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告诉周秉昆,自己已经和郝冬梅分开,即将前往西南军区,出任明司令的秘书。这是他反复思量之后,做出的最终抉择。
电话那头,周秉义没有半句对周秉昆的怨怼,言语里更多的是自责,坦言是自己做得不好,愧对郝冬梅。
这样的结局,周秉昆并不意外。
当初在吉春,他与郝冬梅从被动到心意相融,他便察觉到郝冬梅早已下定决断。
她从未直白说要同周秉义离婚,却明确提过,孩子日后由郝家单独抚养。
在周秉昆看来,这场离婚,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解脱。
郝似冰、金月姬本就对周秉义多有不满,一旦知晓当年是因为周秉义自身的缘故,才迟迟无法让郝冬梅怀孕,心中只会更加失望。
周秉义的天性本就适合军营,困在郝家人身边,常年压抑,长久下去,精神迟早会垮。至于郝冬梅,虽失去了名义上的丈夫,却保住了腹中孩子,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唯独心里最不好受的,该是父亲周志刚。
虽说如今小儿子风光无限,可在外人面前,他始终更愿意夸耀周秉义。省里大领导的女婿,这份体面,值得他四处炫耀。如今大哥与郝冬梅离婚,周秉昆几乎能想象到父亲心底那份巨大的失落。
而他自己,陷入沉思,心头盘旋着一件大事:
他和郝冬梅之间的这段过往,要不要告诉郑娟?
原本的约定,是郝冬梅怀孕这件事,连同大哥、郝冬梅,所有人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不对外吐露分毫。
可如今郝冬梅已经和周秉义离婚,想来她早已同郝似冰、金月姬全盘托出。
周秉义摆脱了郝家的牵绊,也难保不会和旁人提起。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秘密便越难捂住。
倘若不主动告知郑娟,一旦从旁人嘴里听闻真相,到时候再解释,只会百口莫辩。
可现在开口,又绝非合适时机。
他心中盘算,待到六月动身前往港岛之前,回一趟吉春,和郝冬梅当面细细商议。
想通这一层,心里便安定下来。
这趟京城之行,他计划停留两个月。
六月,曾珊动身返回港岛;周秉昆在吉春停留半个月后,也会赴港岛会合。
郑娟心里早有打算,眼下公司各项业务蒸蒸日上,趁着大规模投资内地之前,再生一个孩子。距离上一胎刚好过去一年,再怀一胎时机刚好。
见郑娟动了再生一胎的念头,曾珊也有了规划,等老大满一周岁,她也要再生第二个。
这个年代的生育节奏,和前世截然不同,家家户户接连生子,两年一个孩子,并不算密。
算一算时间,陶俊书二月份怀上,预产期在十一月;郑娟若是七月受孕,来年四月就能生产,时间排布刚刚好。郝冬梅三月怀上,到年底,孩子也会降生。
想到这里,周秉昆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不知道往后该如何面对郝冬梅,面对这个亲生骨肉。这孩子是他血脉,却永远不会知晓,谁才是自己的生父。
大床上,曾珊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见他神色恍惚,知道他在思虑心事,轻声开口:“昆哥,你在想什么?”
周秉昆回过神,手臂收紧,将她拥在怀里:“老郝打来电话,说六月份吉春要举办全国机械制造大会,邀我回去参会,还要上台做汇报。我正在琢磨,该拿出什么成果上台。”
曾珊浅浅一笑,给他出主意:“昆哥,你给我舅舅兵工厂设计的那台战车威风十足,拿出来讲,绝对亮眼。”
周秉昆轻轻摇头:“那属于军工产品,不适合在这类公开大会上讲。”
“应该无妨吧?我舅舅说,他已经在全军公开会议上做过相关报告了。”曾珊反驳道。
“那明天我们去外公家里坐坐。外公收了不少老物件,你也跟着一起,帮着长长眼。”周秉昆转了话题。
“我一去外公家,外婆就追着问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咱家老大才半岁,他们比我还心急。”曾珊带着娇嗔笑道。
“你舅舅家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家里添丁,自然都盼着靠你。”周秉昆指尖轻轻抚过曾珊的长发,“其实我们可以多生几个,也好堵住长辈的催促。”
曾珊却轻轻摇头:“三个就够啦。怀上之后头三个月不能亲近,就算过了三个月,行事也得处处小心。我还想多和你亲亲呢。”
“我也这么想……”话音落下,周秉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深深拥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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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李维山家中。
早已退休的李维山,因为曾珊找到一条将老古玩变现的路子,一下子重新忙碌起来。
经过正规手续申请,这一趟港岛之行,李维山会随同曾珊一同前往。先前只有曾珊一人往返,奔波劳累,如今外公能够同行,无疑是一大助力。
因为即将奔赴港岛,李维山干得格外起劲,从早到晚不停歇。
今日听闻周秉昆与曾珊要来,才特意留在家中,摆好收来的藏品,等着曾珊帮忙品鉴。
周秉昆和曾珊刚一进门,李维山便迎了上来,看见二人没有带孩子,不由得轻叹一声:“珊珊,怎么没把小家伙带过来?”
“京城风大,我妈怕孩子出门着凉,不让我们带。”曾珊笑着解释。
李维山摆了摆手:
“你妈自小就娇惯,连带孙子都这般小心翼翼。也罢,孩子没来,正好看看我收来的东西,你来掌掌眼。”
自从港岛一行,曾珊眼界大开。
李维山听了她的见解,对古董收藏也有了全新认知,收藏品时,也有了清晰方向。
走进收藏小屋,满屋子旧物陈列。曾珊一件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看完之后,含笑打趣:
“外公,您真是孺子可教,这次收来的物件,市场价值可比之前高多了。”
李维山板起脸:“你这孩子,怎么还调侃起我来了。”
话音刚落,脸上又忍不住漾起喜色,
“珊珊,你之前跟我说,港岛那边偏爱瓷器、玉器、书画还有金饰,我这一年,就专挑这些品类收。近两年商品流通稍稍放宽,不少手头拮据的人家,开始拿出祖传老物件换钱。
这一屋子东西,足足花了我近一万块。
若是没有你给我的资金,我根本收不到这么多好货。”
曾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这一万块收来的物件,稍加包装运到港岛,便能卖出千万的价钱,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暴利的生意。
周秉昆看着翁孙二人研讨古玩,自己插不上太多话,只开口提醒一句:
“外公,若是遇到品相上好的邮票,也可以多收一些,往后会是极具升值潜力的藏品。”
周秉昆穿越而来的那个时代,邮市早已泡沫破裂,可它也曾辉煌了二十余年。
眼下几分钱一枚的邮票,多年之后便能卖到上千,收益可达上千倍。只是这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拮据,几分钱都要省着花,没有人会想到,小小的邮票,将来能价值不菲。
他比旁人多了数十年的记忆,自然清楚其中价值。
李维山闻言笑了笑:
“秉昆,这种现代纸品收藏,我兴趣不大。若是德军愿意研究,交给他来做就好。”
“也好,我回头跟舅舅提一提。”
来李维山家,周秉昆更期待和李德军闲谈。李德军是顶尖的精英人才,二人总能聊到一处。哪怕手握几十年超前的知识,周秉昆心中依旧对他满怀敬佩。
李德军见周秉昆登门,立刻拉着他进了小屋,关上房门,和他探讨起宏大的国事。
虽说近些年环境日渐宽松,可有些话依旧不便在外闲谈,关起门来交流才稳妥。
“秉昆,军委安排我撰写一篇关于未来军事发展方向的报告。我反复思索,始终找不到清晰的破局点。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舅舅,是什么方向?我帮你一起琢磨琢磨。”周秉昆连忙应道。
“是这样。我们已经拥有两弹一星,手握大国重器。可站在世界和平的角度来看,核武器万万不能轻易动用。这里就生出一个矛盾:一旦战争再起,核武器,究竟用还是不用?”
在这个年代,无论地方还是高层,这都是反复研讨的核心议题。李德军身处兵工产业最前沿,必须拿出明确的观点,这份论述,甚至会影响高层的决策。
周秉昆是过来人,深知核武器毁灭性的威力,更明白往后数十年里,各国都只会拿核力量作为威慑,没有任何一国敢真正动用。一旦动用,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背负历史罪人的骂名。
即便是极端势力,也只是拿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虚张声势,不敢真的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