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村口停下,车门打开,陈默先下车,手里拎着背包和笔记本。林晓棠紧跟着下来,胳膊夹着展板,帆布包沉甸甸地坠在肩上。张技术员最后一个走下来,背着那个军绿背包,步子稳,目光扫了一眼村道两旁新栽的树苗。
三人沿着水泥路往村委会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额头冒汗。林晓棠把展板换到另一只手,鬓角一缕头发被汗水贴住,她没去理。陈默走在前头,边走边翻笔记本,停在一页写满岗位需求的纸面前,用笔在“电工”“设备维护”两个词下划了两道线。
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还摆着昨天那份空报名表夹。陈默把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打印好的招聘简单,推到中间。“老张,咱们昨天招到你,是开了个头。但光靠摆摊不行,来的人太少,也不够准。”
张建国站在桌边,点点头。“我知道。城里人都觉得乡下搞不了正经事,修个机器都得拉到县城去。”
“所以我想请你帮帮忙。”陈默抬头,“我是干这行的,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把你那几个同事、徒弟什么的,拉进来看看?不是让他们马上来,就是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有人再认真干事。”
张建国没离开,走到墙边看了看贴着的规划图。他伸手摸了摸图上的农业园区标注,手指顺着灌溉系统线路滑过去,又看了眼实景照片里正在安装的电控箱。“我朋友圈不大,但都是实打实干技术的。他们信的是东西在不在,不是口号喊得多响。”
“东西都在。”林晓棠接过话,从文件夹抽出几张新拍的照片:温控棚的接线盒、配电房的基础浇筑、民宿区的电缆沟槽。“我们不画饼,现场能看!也能试设备。”
张建国看了几秒,掏出手机。“行,我把招聘信息转到几个技工群,再给我原来班组的几个人打电话。”
他低头操作手机,点开一个叫“城东机修老伙计”的微信群,把简章发了进去,附上一行字:“我在青山村入职了,待遇实、事实在,欢迎懂技术的朋友到实地来看看。”接着又点开另一个群——“本县技工交流”,重复一遍动作。最后,他拨通一个号码,等了几声,开口:“老王,是我,张建国,你还记得我吧?对,第三机械厂那个。我现在在青山村干活,不是临时工,是正式岗位……工资五千二起,五险交着,住的房子带厨卫……你不信?明天你亲自来,我带你一圈看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张建国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你说啥时候来都行。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挂了电话,他抬头:“老王说明天上午过来一趟,顺便带他徒弟看看情况。”
陈默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写下“王某,明天来访”。林晓棠已经在另一张纸上开始准备接待流程:接站时间、路线图、重点展示区域。
下午三点,办公室电话响了。
铃声突兀的划破安静,林晓棠几乎是跳起来接的。“喂,你好,青山村生态农业园……”
对方是个年轻男人,问电工岗的具体工作内容,有没有夜班,能不能带家属。林晓棠一条条答了,未了问对方姓名,记下“张强,28岁,有电工证”。
不到十分钟,又一个电话进来,这次是问设备维护岗要不要经验,工资是不是真能拿到六千以上。陈默接过电话,把绩效构成说清楚,提到季度考核优秀者参与项目决策的事。那人沉默几秒,说晚点让朋友也问问。
到了四点半,公告栏前来了三个人,穿着短袖T恤,拿着手机对着牌子拍照。其中一个年轻人直接走进办公室,问怎么报名。林晓棠递出登记表,对方填完名字和电话,犹豫了一下,又问:“真有人从城里来干这个?”
“今天刚来的这个就是。”陈默指了指坐在角落的张建国。
那人盯着张建国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手上的老茧,点了点头,把表格交还,说回去考虑考虑考虑。
傍晚六点,办公室灯亮着。陈默、林晓棠和张建国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一张是今日来电登记,记了七通电话;一张是微信反馈截图,三个群里有十几人留言咨询;最后一张是明日来访预估名单,写了四个名字。
“比我想象快。”陈默说,手指敲了敲纸面。
“技术人不爱废话,就看两点:活是不是真的,钱是不是说到做到。”张建国收起手机,“我明天约了老赵,他在职校教机电,手下一批毕业生,正愁出路。”
林晓棠把所有信息按岗位分类,用回形针别好。“我们可以准备一份现场讲解稿,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提前说清楚。”
“不用太复杂。”张建国摇头,“你就带他们去看正在运行的设备,让他们自己摸开关,测电压。能通电的,比啥都强。 ”
陈默翻开笔记本新一页,写下:“以才引才,口碑传播优先。”他抬头,“老张,下周你要是方便,可以回趟城,参加你们那个老技工聚会?当面说,可能更管用。”
“我正想提这事。”张建国点头,“我带上你们的新宣传册,再拍点现场视频发群里。”
林晓棠立刻说:“我可以做个简易视频脚本,重点拍施工进度和生活区环境。。
屋外天色已暗,村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户人家亮着灯。办公室电话又响了一次,是个姓刘的焊工,问有没有住宿安排独立卫生间。陈默接的,答完后顺手在登记表上写下“刘某,有意应聘,待跟进”。
挂了电话,屋是没人说话。林晓棠把钢笔插回白大褂口袋,野雏菊发卡歪了也没去扶。陈默合上笔记本,封面那圈干掉的水印还在,边缘有些翘起。张建国坐在桌角,军绿背包放在脚边,拉链上的铁丝闪了一下光。
他低头,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圈了一个,又在旁边画了个小箭头,写上“可推荐”。林晓棠站起身,走到公告栏前。白天贴上去的联系方式下面,又多了三个手写的手机号。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桌边,抽出新的登记表,压在透明文件夹底下。
陈默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他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村道尽头,连路灯都看不见。但他没关灯。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