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陈默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停在“行政部”三个字上，又轻轻划掉，改成“综合事务部。他换了个更直白的叫法，怕王德发听着又觉得花哨。”
    王德发坐在对面，手搁在算盘边上，没拨珠子，也没说话。灯泡悬在头顶，照得他脸上皱纹一道道沉着，像田里干裂的土缝。
    陈默合上本子，重新翻开一页，写下标题：“青山村项目管理架构及初期职责分工”。
    “叔。”他开口，声音不高，“我昨晚上想了一宿，您说的对，不能光画个架子，得让人看得明白，这部门到底是干啥的。”
    王德发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陈默把本子往桌中间推了推，开始一条条念：“财务部不变，还是你管。但以后所有支出，不管多小，都得有登记，谁签字、为啥花、发票留底。不是信不过谁，是给将来查账的人一个交代。”
    王续发手指动了动，还是没碰算盘！
    “工程部，赵铁柱牵头，负责施工进度和现场安全。每天记日志，哪天干了啥，用了多少料，有没有隐患，都写下来。出了事能追责，干好了也能评奖。”
    他顿了顿，接着说：“采购部独立出来，不归工程也不归后勤。材料进场，必须有人专门验货、签收、留样。上次水泥掺灰的事，就是没人卡这个环节。现在人手不够，可以先由我兼着，但职能必须单列。”
    王德发眉头松了些。
    “运营部暂时进入后勤，管食堂、住宿、接待这些。等以后民宿真做起来了，再拆出来也不迟。”
    他指着下一行：“行政和人力形成一个岗，统称‘综合事务’，主要干三件事：一是收发文件，对接县里通知；二是记录会议纪要，谁说了啥，定了啥，白纸黑字；三是做考勤登记，将来还要组织培训。这个岗位不新增工资，由村里文书老周兼任。”
    王德发终于开口：“老周，他连电脑都不会开。”
    “我教。”陈默说。“手机也能记事。关键是得有人专门管，不能今天你记明天他忘。”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风刮过铁皮棚顶，哗啦响了一声。
    陈默继续说：“七个名字都留着，是为了以后加入方便。但现在实配只有四个岗位：财务、工程、采购、综合事务，其它都是虚位，活几分摊到人头上，每个岗位我都写了《职责清单》，附了月度任务表，你要是觉得哪条空泛，我现在就改。”
    他说完，把本子转过去，正面对着王德发。
    王德发没立刻看，而是盯着陈默左眉骨那道疤。灯光下，那道淡痕像是旧眉头上的裂纹，不显眼，但一直在。
    “你小时候救的是谁家娃？”他忽然问。
    “李家沟的，姓张。”陈家默答，“掉进水库，我跳下去捞起来的。那时候不懂怕，就想着不能让他死。 ”
    王德发点点头，伸手拿过本子，一页页翻。纸上有铅笔写的批注，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他看到“采购部”那页写着：“目标，杜绝以次充好、中间吃差价。措施：三人联合验收制，样品留存三个月。”
    他又翻到“财务部”，看到下面写着：“报销流程，经办人申请→部门负责人签字→财务审核→重大支出提交集体讨论。所有票据拍照存档，手机可查。”
    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个拍照存档，是不是太麻烦？”
    “不比算盘慢。”陈默说，“拍一张，传到群里，谁都看得见。你要是不在村，也能知道哪天发了多少钱。”
    王德发没反驳。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写着：“所有部门职责公开张贴，村民可监督。每季度述职一次，不合格者调离岗位。”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别人不一样。”他终于说，“别人都想趁这阵风捞一笔，盖个房娶个媳妇就走。你是真想把根扎在这儿。”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德发伸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动作很轻，像是收起一件旧物。“我可以同意设这七个名头……但得按你说的，每个都写清楚干什么、花多少钱、谁来监督。不能变成墙上贴的空话。”
    陈默点头：“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就能贴出去。”
    “还有，”王德发看着他，“我帮你审第一轮，哪个岗位写得糊弄，哪个流程不接地气，我得把关。别让人钻了空子，也别让好心办成坏事。”
    陈默伸手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3月18日，与王德发达成共识，部门设置方案通过初审。下一步，完善职责清单，准备公示。”
    他写完，抬头说：“等公示完了，咱们就得开始找人。综合事务岗得尽快上岗，不然文件没人归档，会议没人记录，事情还是会乱。”
    王德发站起身，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泛黄的合作社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你拿去抄一遍也好。有些坑，踩一次就够了。”
    陈默站起来接过账本，封面粗糙，边角磨得发毛。他摸了摸，说：“我会好好看。”
    王德发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一点了。他熄了灯，屋里暗下来，只剩村委会门口那盏路灯透进一点光。
    陈默坐回位置，打开笔记本，重新拧开笔帽。灯光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条：“综合事务岗职责，1.负责每日文件接收和归档；2.记录项目会议内容；3.建立村民联络台账；4.协助考勤统计。”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进土里的桩子，稳当，结实。
    王德发站在门边，没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默低着头，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左手边放着那本旧账本，右手握笔，一笔一划写着新规矩。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一人一桌一灯。陈默翻过一页丝，继续写。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宽厚，背挺得直。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落下，写下第二条：“所有对外联络事项，须留存沟通记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电话、微信、书面函件。”
    窗外，风停了。铁皮棚顶不再响。远处工地的应急灯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