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合作社的院子里晾满了刚晒好的干蘑菇和木耳,空气里飘着菌子特有的醇厚气味。曹山林蹲在院子角落里整理那些渔网样品——细尼龙绳已经搓出了毛边,铜环在太阳底下泛着旧铜器的哑光。他打算趁着农闲时带人去海边探探路,这些渔网样品得挑几样能用的带上。
“曹屯长,有你的信!”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从屯口冲进来,车后座两边挂着的绿色邮袋鼓鼓囊囊的。他刹在合作社院门口,从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
曹山林放下渔网,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倪丽华的,笔画干净利落,收件人的地址写得分毫不差:“东北兴安岭黑水屯合作社曹山林收”。他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封厚厚的信,一张折叠整齐的省报剪报。
他先把剪报展开,是头版,铅字标题印得又黑又大:“鼓励农民自主创业发展多种经营,沿海地区多措并举拓新路”。下面是一篇不长的报道,讲的是本省东南沿海几个县市出台了新政策,允许农民承包渔船、从事近海捕捞和养殖,还简化了渔船登记手续。曹山林把这篇报道反复看了两遍,报纸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然后是信。倪丽华的字一行行铺满了三页信纸。
“姐夫:省报的剪报你看到了。这是上周我在农贸市场看到的,剪了下来。沿海几个渔港镇政策放得很开,不少外地人已经过去租船了,听说有不少赚了钱的。我托水产市场的张老板打听了几个地方,他说石塘湾那边规矩最简单,外地人凭身份证就能租渔船,租金一年两千到五千不等,按船况算。地址我写在后面了。”
第二页:“我在省城这些天跑了几家水产批发市场,发现干贝、虾皮这些东西市价不低,而且好卖。海带、紫菜一类的干货也很抢手。如果咱们能从海边直接收货拉回来,差价空间不小。另外我还接触了一个姓赵的水产公司技术员,他说如果咱们要搞养殖,他可以做技术指导,他不固定在哪家公司干,凭手艺吃饭,人很实在。联系方式我写上了。要不要找他面谈,姐夫你看。”
第三页写得短些,笔迹比前两页稍快:“还有一事——省城‘山海珍品’的招牌我挂上去了,上周试营业,头三天卖了四百多块。客人们对海货的山货搭配挺感兴趣,说是新鲜。姐夫,开分店的事不着急,但海边探路的事,我觉得今年开春就得去,拖到夏天台风多了就不好办了。姐的身体还好吗?林海长高了吧?我给他买了一双球鞋,下次带回去。丽华。”
曹山林把信和剪报一起折好,收进上衣内袋。他在院子里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合作社办公室。
当天下午,合作社理事会的成员被叫到了办公室。王老栓、李二狗、刘彩凤、铁柱媳妇、老耿,还有刚从海边调休回来的栓子,七个人挤在一张桌子周围。曹山林先把省报的剪报和倪丽华的信传了一遍,等最后一个人看完,他才开口。
“海边的政策放开了,外地人可以租船捕鱼了。丽华那边已经把省城的销路探清楚了,干贝、虾皮这些东西不愁卖。我的意思是,这个月就动身,我带几个人先去石塘湾实地看看。如果合适,咱们就租船干起来;不合适,再换个地方探。但今年得下海,拖到明年就耽误一季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铁柱媳妇第一个开口:“队长,去海边得花多少钱?”
“租船一年两到五千,加上生活费、工具、路费,第一趟我估摸着得准备七八千。合作社的公积金能动一部分,剩下的我个人垫。”
王老栓搓了搓手:“山林,我不是反对下海。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帮打猎的,到了海上能干啥?打猎是在地上走,打渔是在水上漂,它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曹山林说,“但海里也有鱼汛、有潮水、有海底地形,就跟山里有兽道、有节气、有野果熟的时候一样。咱们不懂就学,慢慢摸。去一个老渔民多的渔港,跟人学、跟船出几趟海、认认潮水方向、学学看云识天气,三个月下来就能上手。打猎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蹲得住的本事。”
李二狗说:“那……谁去?”
“我带队。铁柱去,他力气大,能扛活;栓子也去,他心细,记东西准;王建军也去,让他出去换换脑子;再带一个年轻后生,大鹏就行,那孩子机灵。”
“那屯里怎么办?”刘彩凤问,“合作社、山林学堂、护屯队,还有那些树苗子……”
“合作社的事你盯着,学堂的事老耿盯着,护屯队的事栓子走之前交给林海和铁蛋轮流带。树苗子那边狗剩自己管,他做得到。”曹山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天黑前跟家里人交代,三天后出发。”
散会后,曹山林没有立刻回家。他先去了老耿家,把山林学堂的课表和教案交代了一遍,又把赵小虎的助教工分标准重新核了一遍。老耿坐在门槛上抽着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学堂这边我盯着。林海那孩子……你不用操心,他比你想象的老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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