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过家家
川上的话音落下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松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离嘴唇只有几寸的距离,但他没有喝,只是把茶杯缓缓放回托盘里,杯底碰到漆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雪之下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桐山把面前那份质询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嘴角往下压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井上拨念珠的手指停了,他把念珠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龙崎真,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某种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声音。
龙崎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川上刚才说出口的那几个字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先切根手指。
这几个字让他想起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关内老头子也喜欢玩这一套。
犯了规矩要切手指,以下犯上要切手指,得罪了前辈要切手指。
手指在极道世界里是比钱更硬的通货,切掉一截就代表认错,切掉两根就代表服软,切掉三根以上就代表从此退出极道。
他见过很多人的断指——有的是自己切的,切口整齐,骨头断面平滑,是跪在榻榻米上用怀纸垫着手指一刀剁下去的;有的是被别人切的,切口参差不齐,骨头碎裂,是在某个深夜的巷子里被按在地上用柴刀砍断的。
不管是哪一种,那些断指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在铃兰天台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这辈子,没有任何人能让他跪下来切自己的手指。
山王会不行,九龙集团不行,东京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用指尖在坐垫边缘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一截根本不存在的烟灰。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不是那种故意激怒对手的嘲讽的笑,是那种听到了某种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有点失望的事情之后,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极淡的笑。
“切手指。
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没想到东京的极道还在玩,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语调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我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关内老头子也喜欢让人切手指。
犯了规矩要切,顶撞了前辈要切,输了场子要切。
后来我把他的整座稻川山都打下来了,他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了自己的肚子——不是手指,是肚子。
我一直以为那种老掉牙的规矩只有户亚留那种小地方才会当宝贝供着,没想到东京也一样。
关东极道,关东联合——听起来名号响当当,结果说到最后,还是切手指。
你们在座的各位,手里的资产加起来大概能买下半个港区,名下挂着的合法企业大概能填满好几栋写字楼,结果解决纠纷的方式跟街头要饭的流浪汉抢纸箱没什么区别。”
川上的脸色在烛火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磕出裂缝的雪茄放在托盘上,抬起眼看着龙崎真,语调比之前更慢更沉,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牙关里反复咬碎了才吐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瞧不起我们东京的极道。
瞧不起关东联合,瞧不起在座的所有人。”
“我来东京之前,说实话对你们是有些敬畏的。
关东极道,六大组织,不动明王留下的规矩,几十年的地下秩序——听上去像那么回事。
我想能在东京这种地方站稳脚跟的组织,怎么也比户亚留那些只会靠人多堆场面的老派极道强一些吧。
到了东京之后我先遇到的是谁?
月影会——在JOKER酒吧里给我的朋友下药,想把她带走。
然后是谁?
赤鬼众——八岐猛收了别人的钱,派几十个人来港区别墅堵我。
再然后是谁?
田村组——在老松町断水断电砸窗户,往一个独居很多年的老太太门缝里塞花。
最后是谁?
仁和会——绑了我的人,把他关在码头车间里好几个小时。
从头到尾我没有主动招惹过你们任何一家。
我只是还手。
结果今天坐在这里,听到的是切手指。
我没有瞧不起在座的任何人,是你们自己把极道的门面越做越矮。
如果关东极道就是这种水平的话——东京可能需要换一换血,才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把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扣上,站起来。
那个动作不快,但很流畅——膝盖伸直,腰背挺直,肩膀往后展开,像是在午后的咖啡馆里坐够了准备出门散步。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当主,从川上铁青的脸到松崎沉默的侧影,从桐山紧绷的下巴到雪之下凛微微发亮的眼睛,最后落在井上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老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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