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许佳热情招呼着何潇母女，说着一些女人之间的悄悄话。
李怀节一看，她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这才给姜子敬的酒杯斟满，认真说道：“姜哥，今天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我知道。”姜子敬端起酒杯，“你先说。”
许佳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姜明明站起来：“明明，阿姨带你去客厅看动画片。
偷偷告诉你，这部动画片阿姨小时候也是非常爱看的。”
何潇也跟着站起身，笑着说道：“我看过，是《超时空要塞》。
明明最近在家里天天念叨，说许佳阿姨开过真飞机，比动画片里的还厉害。”
三个女人去了客厅，把餐厅的空间留给了李怀节和姜子敬。
客厅里很快传来动画片的主题曲和姜明明兴奋的笑声。
姜子敬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组织上找你了？”
“方部长和程部长下午刚找我谈过。”李怀节也不绕弯子，“关省长的秘书人选，组织上初步考虑的是你。
但我先把话说清楚，组织部目前还没有给你提级别的迹象。
你如果是想借这个机会提一提级别，那这个岗位恐怕不适合你，除非关省长亲自点名。”
姜子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杯里的酒微微晃动，映着头顶吊灯的光。
“怀节，”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的这些，我自己心里头也琢磨过。
预算处处长虽然累，但手里有权，说话有人听。
去给关省长当秘书，级别一时半会儿上不去，权力也没了，纯粹是个大服务员。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怀节，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刻都更坦诚：“但我想了一路，觉得这个事不能光算自己的小账。
关省长从财政部过来，对衡北省的情况还在熟悉中。
他需要一个懂财税的人在他身边，能把数字算清楚，能把文件看明白，能在他问问题的时候给出靠谱的答案。
组织上既然考虑了我，那就是觉得我能派上用场。
这个时候推三阻四，不是我的作风。”
李怀节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跟姜子敬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姜哥，”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些事我心里头知道就行，不需要说出来。
不过，我也是当过秘书的，和关省长有过几次接触，大概能理解他的部分想法。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支持大数据管理局搭建这个事，可以确定，他是真心实意来谋发展的。
对我这样一个年轻人，他敢于使用，乐于重用。由此可见，他是对有潜力的年轻干部是很乐意去培养的。”
后面的话，李怀节没有说，他相信姜子敬能听懂。而是转头说起了今天下午，发生在关省长身边的事情来。
“今天下午，关省长那里因为秘书不到位，工作都受了影响。”
“怎么回事？”
李怀节把罗庆余拖延时间、王坚借机拖延汇报的事简单说了说。
姜子敬听完，沉默了几秒，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王坚这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李怀节说，“他正是用这种偷偷展示肌肉的方式来告诉关省长，经信委在审批权这一块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姜子敬摇摇头，发出一声感慨：“可惜了罗余庆，交错了朋友！
他目前的工作是对接关省长，这个敏感时期出了这样的乱子，想要进步只怕还要再熬几年。
不过，王坚就更加讨不到好处了。
他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姜子敬的话，不期然地让李怀节想起了方兴华和金逸贤说的话。
两位省委常委都认为经信委是铁板一块，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充分说明王坚已经在省委这里挂上号了。
想到这里，李怀节端起酒杯，和姜子敬碰了一下：“正因为这样，数据基础设施的建设权，大数据管理局才必须要拿过来。
失去这个基础，大数据管理局势必会处处受限于经信委，想要不成为空壳子都难。”
姜子敬仰头把酒干了，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你打算怎么动？”他问。
“明天先去调研，摸摸底。”李怀节说，“王坚敢晾我，就说明他有底气。我得先搞清楚，他的底气是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姜子敬缓缓开口，“去年经信委审批的87个数字化项目，有23个拖了半年以上没验收。这23个项目，省财政拨款加起来将近两个亿。”
李怀节眼神一凝：“你查过？”
“我是预算处处长，每一笔钱拨出去，我都要做到心里有数。”姜子敬说，“这23个项目里，有8个的承建方是同一家公司——‘衡北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这个公司的法人叫刘志远，你猜他是谁？”
“谁？”
“王坚的外甥。”姜子敬一字一顿，“亲外甥。”
李怀节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还有。”姜子敬继续说，“这8个项目，有5个的监理方都是‘省信息化工程监理中心’。
这个中心是经信委下属的事业单位，中心主任叫赵建国，是王坚的党校同学。”
“监理和承建方穿一条裤子？”
“比那还糟。”姜子敬说，“监理报告我调来看过，写得滴水不漏，挑不出毛病。
但项目就是验收不了，理由千奇百怪。
技术方案需要调整、设备采购滞后、系统集成有难度……反正就是拖。”
“钱呢？”
“钱早就拨了。”姜子敬冷笑，“按照合同，项目启动拨30%，中期拨40%，验收后拨剩下的30%。
但经信委那边，所有项目都是启动就拨了50%，中期再拨30%，验收前就把剩下的20%也拨了。”
“违规拨款？”
“严格来说不算违规。”姜子敬说，“他们走的是‘特事特办’流程，有领导签字。
签字的是谁，你猜？”
李怀节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马阳。”姜子敬吐出两个字，“那时候马阳还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王坚的老领导。”
李怀节听到这里，只感觉有些头皮发麻：以马阳的工于心计，都要被王坚耍得团团转，其人的底气可见一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