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的目光在这封信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很明显是耿振庭送来的信，只是，王宸没明白耿振庭送这封信的用意。
    王宸握着那这封信，目光在“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这句话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把信放下，也没有把它折回去，就这么在办公桌上摊开着。
    耿振庭在这封信里的每句话都没有一句是在求情，也没有一句是在施压。
    更像是他在陈诉一个他已经接手的事实，他儿子已经完全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了，他也不再试图去改变这个事实，也不再把任何责任归咎于王宸。
    这封信，更像是一种道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耿家老宅并不是如外表看上去那般沉寂，副县长张伟，政法委书记郎峰， 京山市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都聚在这里。
    不错。
    京山市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是耿振庭老搭档，在当年，耿振庭更是高育良进入仕途之路的引路人，甚至称之为老师都不为过。
    这么多年，耿振庭虽没有走出过南郊，高育良虽身居高位，两人之间的联系也从未断过，逢年过节高育良都会以私人身份来南郊拜访。
    耿振庭坐在主位，高育良坐在一侧，张伟和郎峰则是坐在长条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高玉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道：“老领导，您那封信是想迷惑王宸？”
    耿振庭说道：“让他觉得我没有人情关系可以利用，没有人脉解决志清的事情，自然而然他就会轻视露出破绽。”
    “志清是我唯一的儿子，难道我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进监狱，看着他吃枪子吗？”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把茶杯放回到了桌上：“您的意思是说，您想让王宸觉得您手里已经没有底牌了？”
    耿振庭坐在主位，眼神中闪过一抹阴桀：“不错，但我说的也是实话，志清确实不在我保护范围之内了，因为我的保护范围已经到顶了。”
    “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我把能动用的关系都用了，得到的回复都一样，他们没有办法插手。”
    “既然我保护不了志清，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他从这桩案子里走出来。”
    高育良的目光在耿振庭脸上停了一下，说道：“您希望王宸看到那封信之后误以为您已经在从程序层面上退缩了，从而放弃警惕。”
    “只要他放松下来，您就有机会找到案件漏洞，在程序之外打开另一个新的缺口。”
    张伟坐在长条沙发上，问道：“老书记，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志清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程序启动之后，就很难在司法内部再做任何调整。”
    “如果要找到新的突破口，就不能在案子上董文章，只能从外围入手了。”
    耿振庭看向张伟，说道：“志清的案子已经在走程序了，这个方向自然不能再做任何动作。”
    “但南郊县可不止志清这一个案子，其他还有几件事情也还在线上。”
    “文华镇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佛头修复的验收还没开始走流程，李家村的旅游公路也还在收尾阶段。”
    “只要这几件事情还在推进，就没有完全封死。”
    高育良沉思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文华镇的举报是纪委在跟。佛头修复的验收是文物局在负责，县级验收完成后才能上报。李家村旅游公路的审计报告，还在走流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些环节在当前局面中的分量在心里重新评估一遍：“这几个方向，都可以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增加核查深度，不需要中止，只需要让它推进得比预期更慢一些。”
    “不过，老领导，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王宸背后可不仅仅只有市委书记唐敏站台啊。”
    耿振庭叹了口气，扭头看向高育良：“育良啊，你觉得我现在还有选择吗？”
    高育良眼眸低垂，轻声说道：“老领导，您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唐敏至少还有几年任期，而您在南郊经营了三十多年，有些位置，可不是靠一纸任命就能覆盖的。”
    张伟和郎峰坐在长条沙发上，没有人接话，像是正在用那段沉默来确认高育良和耿振庭之间已经完成了决策层面的校准。
    耿振庭的目光从高育良身上移开：“文华镇那条线，我们可以利用，育良，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高育良说：“文华镇的项目核查，现在是纪委在跟。市纪委书记王明远和市委书记是老同学，王宸曾经也是从市纪委出来的，想要从这件事情上入手，有些难度。”
    “有没有可能从省纪委入手？”耿振庭试探的问道。
    “老领导，您有所不知，省纪委苏书记是唐敏和王明远的老领导。”高育良将几人的人际关系直接说了出来。
    耿振庭听了高育良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省纪委苏书记是唐敏和王明远的老领导，那文华镇这条线确实走不通了。
    如果他试图通过省纪委来施压文华镇的项目核查，消息会以比预期更快的速度被唐敏知道，那他们这个布局恐怕到时候就成了埋葬自己的死局。
    过了许久，耿振庭开口道：“省纪委走不通，那就不走省纪委，文华镇的事情不需要从上面压，那就从下面来解决。”
    “王明远来京山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内部应该并非铜铁，上次来南郊核查的纪委副书记倒是我们不错的选择。”
    “老领导，您说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季鸿鸣？”高育良试探性的问道。
    耿振庭点了点头。
    “季鸿鸣倒是不错的选择，他在市纪委的时间比王明远长，对基层的情况也更熟悉，而且他上一次来南郊核查的时候并不愉快……”
    耿振庭点头说道：“不错，季鸿鸣上次来南郊县核查，王宸可没有给他这位纪委副书记半点面子。”
    “如果我们现在给他提供这样一个机会，他不会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