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1981年2月-1982年4月(第1/2页)
分田到户后,人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有了中央政策的支持,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可以放下包袱,甩开膀子干了。
自家的田该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种,全都由自己做主。家家户户早早就开始琢磨、盘算,都有一本自己的账,村民们种地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小麦播种时,有许多人家选用了玉兰引进的扬麦3号新品种,还请她帮助指导。
春节后,彩云开始琢磨水稻种子问题。不久前她听说有一个新品种,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了,翻开笔记本,才知道是“国际26号”。
彩云有一个习惯,就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总要用笔记本记下来。她不知道哪里能买到这种种子。找到县种子公司,这里刚引进这种种子,她买了五十斤,准备试种。
一天晚上,彩云梦见玉军穿着四个兜的军装回家探亲,她一下子从梦中笑醒了。细一琢磨,原来是一场美梦。
巧合的是,玉军在部队刚刚参加了提干考试,而且考得特别好,自我感觉提干的事是板上钉钉——没跑。
两个月前,总参、总政、总后联合印发了《关于经过院校培训提拔干部的规定》,明确要求:实行经过院校培训提拔干部制度,未经院校培训不能提拔为干部。
为了解决一些遗留问题,玉军所在医院的上级单位——军区后勤部第九分部,经请示上级同意,决定以考试的形式,从优秀士兵中直接提拔一批干部,这也是最后一次直接提干。所以指标控制得很严,玉军所在的医院只给了四个考生名额。好在杨振魁已经当上了医院的政委,他才有机会参加了这次考试。
医院的原政委退休,杨振魁由政治处主任直接提拔为医院的政委。这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水平因素外,也得益于他岳父的影响。
杨政委觉得这几年,玉军的高考补习工作帮了他很多忙,而且嘴很严,人很稳重,又是一个县的老乡,用着放心,舍不得放他走。所以,一直没让他参加高考,想等时机成熟后直接提干,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面对部队干部选拔任用制度的重大改革,杨政委觉得必须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让玉军参加考试,否则对不起他。
全分部共有一百多人参加了这次提干考试,考试科目为语文、政治和数学各一百分,物理和化学共一百分,满分为四百分。
考试结束后,玉军本想给家里写封信,告诉母亲这个喜讯,但他又觉得不踏实,为了稳妥,决定等一等再说。
玉军苦苦等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考试成绩和任命的消息。正当他处在焦急等待之际,突然接到大志叔的电话:“玉军啊,听说这次考试提干,只提部队干部子女,你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玉军听了,一下子懵了,过了半天才应了一声:“是吗?”
“没错,分部已将方案报到后勤政治部了,估计很快就有结果。得到这个消息,我和你婶子都很着急。你婶子听部长夫人说,天元法院要招一名书记员,今上午她们找到法院领导,听说你是军人,又是党员,院领导表示愿意接受你。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让我再考虑考虑,行吗?”玉军觉得一下子难以答复,他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行,想好了,尽快来电。”
“好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他躺在床上,彻夜未眠,想了很多。他觉得大志叔和婶子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关心他、帮助他,心里感到非常温暖和感动。如果选择这条路,马上就能成为燕北市户口,还有一个很体面的工作,相信大志叔和婶子都会很高兴,因为他们一直都希望自己能留在他们身边。
他相信母亲也会非常高兴——一个穷苦的农家孩子,一跃成为一个大城市的工作人员,而且还是吃官饭的,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不能全靠别人来铺垫,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这样的人生才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他太喜欢部队的生活,实在不愿离开这里。他觉得如果这次提干不成,政委也许能给他一次考军校的机会。实在不行,复员回地方也可以参加高考。总之,自己有这个文化基础,总会有办法。
为了避免后悔,他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未来,放弃这份工作。大志叔也对他的选择表示理解和支持。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玉军去科室修器械回来,江技师告诉他,杨政委让他过去一下。
玉军来到杨政委办公室,见他非常高兴的样子,觉得应该有什么喜事。
杨政委笑着对他说:“玉军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提干任命下来了……”没等杨政委说完,玉军就脱口而出:“太好了!谢谢您!”
杨政委接着说:“你的职务是护士,任职时间是一九八一年五月。”
“护士?”玉军觉得是不是听错了——自己一直在医技科室工作,从来没在临床科室工作过,也不掌握护理技术,怎么会下个护士的任命呢?他觉得很不理解。
“咱们医院别的职务系列都满编,只有护士系列缺编,所以只能下这个任命。不过,你的工作岗位不变,将来有机会再给你调整。”
“明白,谢谢您!”
“这次你能提干真的不易。本来分部定的方案是只提部队干部子女,我找了许多人都没能改变,最后不得不惊动军区首长,决定考试成绩的前三名必须提干,这样你才有了这个机会。”
“我的成绩是多少?”
“你是第一名,成绩是三百六十多分,第二名是二百多分。这次一共提了五十人,你是唯一一个非部队子女。祝贺你!”
“要不是您帮忙,我肯定提不了干。”
“我也是对他们这个方案有看法。说好了从优秀士兵中考试提干,就应该以成绩为准。”
“我要不要给首长送点礼啊?”
“不用,首长认识你是谁呀?好好干,给我们迪安人争光。”
“我会的。”
“有对象了吗?”
“没有。”
“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还没考虑。”
“咱们县武装部部长和我关系不错,他有个独生女儿,想让我帮他在部队给他女儿物色一个对象,唯一的要求就是脾气性格要好。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这是他女儿的照片,你看看。”
玉军从杨政委手中接过那个姑娘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是县财政局的一名干部。”
“她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吗?”
“你现在是一名军官,条件也不差,要有自信。这是地址,先通信谈谈。”
“好的。”
晚饭后,玉军把小芳约到修理室,跟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提干任命下来了。”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下午,政委找我谈话了。”
“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长期在一起了。”
“这次多亏了政委,要不然我根本没戏。”
“是啊,原来不是说,只提部队子女吗?”
“政委找了他的老首长,才让我有了机会。”
“政委是你的恩人,真该好好谢谢他!”
“是的,他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小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这么快?介绍的谁啊?”
玉军把情况全部告诉了她,还把照片拿给她看,并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你同意了?”
“政委介绍的,我也不好回绝,先通信聊一聊再说。”
“如果对方同意了,你怎么办?”
“没见面之前,不会的。”
“提干了,应该回家去看看。”
“是的,准备回去过年。你的实习期什么时候结束?”
“六月底。”
“实习期一结束,就可以下任命了。”
“应该是。”
玉军沉思了片刻,问:“你们俩的事什么时候办?到时候别忘了喊我去喝喜酒。”
“他们家着急,可我还没想好呢。”
“我见你每个礼拜都过去,你们俩是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
“别胡说,我去了晚上都住在护士长家里。”
小芳这个对象是他们科护士长给介绍的。小伙子今年二十八岁,是军工厂一名助理工程师,和护士长的爱人是同事,两家还是邻居,关系处得非常好。
两人相处快一年了。自打小芳回单位实习以后,护士长每到周末,都要拉着她一道过去。小芳勤快、能干,也很懂事,小伙子父母非常满意,希望尽快把事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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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两个年轻人的热度似乎不高,特别是小芳,一直处在矛盾之中。她希望能和玉军走到一起,也曾经试探过他,可玉军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根本没朝这方面想,在前途问题没解决之前,不会考虑对象的事。
五月底,医院接到分部通知,今年符合高考条件的士兵都可以报名,然后由分部组织预考,只有预考通过的人员才能参加高考。
根据这一变化,医院决定本院不再举办高考补习班。这样,玉军就彻底解放了,可以集中精力钻研专业技术,努力提升医疗器械检修技能和水平。
经过几年的学习和努力,玉军基本掌握了医院绝大多数医疗设备的安装、检测和维修技术。特别是对医用电子仪器和放射设备,具有浓厚的兴趣,同时还掌握了放射科技师的常规工作。
玉军提干后的第一个月,就领到了五十二块钱工资,比起之前每个月几块钱的津贴一下子翻了好几倍。他交完伙食费后,又到邮局给家里寄了三十块钱。
三个月后,医院接到分部下达的紧急任务,要求迅速组建一支医疗保障所,参加即将在华北地区举行的军事演习。
玉军得知消息后,立即找到院长、政委和药械科主任,请求参加这次演习保障工作。
很快,保障所人员名单正式公布,玉军如愿以偿,他和放射科的李医生编在保障所的放射室。
小芳也参加了这次保障任务,被临时安排到外科当护士。她的护士任命已下。因为她的婚期定在十月一日,院领导原本不同意她参加,可她执意要去,并且已经将婚期推迟到元旦,领导也只好同意了。
医院原本就有一个战备医疗所,人员和物资都是现成的,这次只对部分人员进行了调整,对器械和药品进行了更新。
这次代号为“802”的实兵演习,决定于九月十四日至十九日在张北地区举行。玉军所在的医疗保障所的驻地指定在张北的狼窝沟村。
九月十日早晨,三辆大解放卡车和一辆救护车,拉着人员和物资向张北出发。
到达目的地,村里已将房屋准备好。但这里不通电,保障所带了两台发电机。玉军首先协助电工发电、拉电线、安装照明灯,通电后才回到放射室。
放射室一大间带一小套间,用着挺合适。大间工作和住宿两用,小套间用作暗室。
设备主要是一台五十毫安的X光机,既可拍片,也可透视。两人当天就将设备安装调试好,暗室的显影、定影、清洗、晾片干燥等设施都安置调整到位。
九月十四日,演习正式拉开序幕。参演的部队包括步兵、炮兵、装甲兵、工程兵、航空兵、空降兵和二炮等军兵种,是建国以来我军举行的规模最大、投入兵力最多、现代化程度最高的一次实兵演习,集中展示了人民军队向现代化迈进的战斗英姿和威武阵容。
最先上演的是航空火力突击。轰炸机投下了一簇簇重磅炸弹,演习区内顿时硝烟弥漫,火光冲天。强击机群尾随跟进,向地面发起一波又一波俯冲,喷泻出团团火焰。歼击机群鹰击长空,装甲车队驰骋纵横,各种口径的加农炮、榴弹炮、火箭炮震耳欲聋。“红军”各部队全线出击,山谷里龙腾虎跃,杀声四起,地动山摇。“蓝军”部队在歼击机和火炮支援下实施反击,并施放化学毒剂和火箭布雷。“红”、“蓝”两军对阵激战,一幅人民战争威力无穷的壮丽画卷展开了……
演习开始后,陆续有部队和地方的伤病员前来救治。
一次,小芳来找玉军:“走,跟我们出去一趟。”
“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接伤员去。”
保障所小伙子少,接伤员时经常要喊玉军一道过去。这次接收的是一位腹部被飞弹射中的士兵。玉军和小芳,还有一位军医,下了救护车,扛着担架,直奔伤员而去。
伤员腹部已被飞弹击穿,背部伤口还在流血。小芳和那位军医对伤口进行紧急止血和处理后,用担架抬上了救护车,迅速往回赶。
途中,偶尔听到飞弹击中救护车的声音,吓得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趴下。
到达目的地,刚把伤员抬到外科,就遇上一个中年妇女背着摔伤的小男孩需要拍片子。玉军领着他们来到收费室。
交费时,那位妇女解开了裤子,玉军感到不解,躲到一边观察,发现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揭开很多层后,取出一块多钱来。
交完费后,玉军立即给孩子拍片子,诊断为右小腿胫腓骨骨折。经了解才得知,她家就住在不远处的一个村庄。孩子不听话,演习开始后偷着跑出去,爬到房顶上观看,结果一颗飞弹从他耳边擦过,吓得他慌忙从房顶上跳下来,摔伤了腿。
那个中年妇女背着孩子就要回家,玉军立即拦住她,说必须住院治疗,否则可能会给孩子留下终身残疾。她看了玉军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没想到部队医院看病也这么贵。”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要走。
玉军知道她没钱,当即掏出五块钱递给她。这位母亲放下孩子,跪在玉军面前要给他磕头,他赶紧扶起她,带到外科,办了住院手续。孩子终于可以住院治疗了。
保障所年轻人占多数,晚饭后大家聚在一起,自编自演一些小节目,有独唱、大合唱、舞蹈、快板、三句半等。
一开始只是村里的一些村民过来观看,后来周围几个村子的村民都跑过来。生产队还在演出场地挂起了两个汽灯,观看的人越来越多。
外科的《十送红军》大合唱,赢得观众的阵阵掌声,强烈要求他们再来一个。可他们只准备了这一个节目,为了应急救场,一位大夫自告奋勇,上去唱了一首《小白杨》,同样博得观众的热烈掌声。
清晨,小芳过来找玉军:“懒猪,快起来,采蘑菇去。”
玉军听见小芳喊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就跟着小芳她们一起出发了。雨后的狼窝沟,在田野旁和山坡上,都能见到一些又白又胖的蘑菇破土而出——这就是著名的张家口特产口蘑。在一些树叶覆盖的山沟旁,你就能发现一个又一个胖墩墩、圆乎乎的口蘑顶开土层,探出头来,显得非常可爱。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采集了十多斤口蘑。
这里许多人家不吃老母鸡,总是等它老死后埋掉,说老母鸡是家里的摇钱树,对家里的贡献很大,所以不忍心吃它。
炊事班的同志们有了口蘑,就到村里各家各户收购老母鸡,价格非常便宜,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几毛钱就可以收走。
晚上,大家就吃上了老母鸡炖口蘑,味道非常好,觉得很开心。
演习保障任务结束后,玉军找到政委,希望能到军区总院医学工程科进修学习,政委很快就帮他办成了。
军区总院大型设备和进口仪器比较多,医学工程科人才济济,多数都是工程师,还有两位高级工程师,经常在专业期刊上发表论文,而且还承担一项全军的科研项目。
玉军过来后,科里安排一位工程师带他。不久科里一位高工看中了他,主动要求玉军当他的助手,主要是协助他承担超声、监护和生化检验仪器的维修,以及科研方面的一些辅助性工作。
这里的学术氛围很浓,玉军很喜欢在这里工作。每天他都早早地过来,打水、扫地、清洁桌面。科里的同志们都夸他勤快、好学、聪明。在指导老师的帮助下,他还发表了两篇学术论文。
半年进修时间很快就要到了,科主任找他谈话,提出要把他调过来,可杨政委说什么都不愿意放他走。最后他只好按期回原单位工作。
四月初,医院批准他探亲。原本想春节期间回老家,但那段时间科研工作正忙,又在外单位进修,所以只好推迟一段时间再说。
他到了唐岭下车后,就听到有人喊他:“玉军,回来了?”
“富祥,是你啊,赶集来了?”
“今天不逢集,我在这里开了一个小店,到我那坐一会?”
“不了,我先回家。”
“穿上四个兜了,看不起我们了吧?”
“怎么会呢?我永远都是那个‘反穿皮袄’的狗蛋。”
“你还记得?不会记恨我吧?”
“不会,这是一个时代留下的烙印,不提它了。你的小店生意如何?”
“还行,主要就是卖些烟酒和食品,赚不到大钱。”
“你这是弃农经商,走在农村改革的前头。”
“跟你这个大军官没法比,我们在农村,只能靠自己去奔。”
“现在政策好了,只要努力,在农村也可以大有作为。”
“好了,快回家吧,有时间到我的小店坐坐。”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