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亲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天边渐渐泛白,门前那两盏红灯笼却仍未熄灭。
沈囡囡坐在正厅里,手中攥着萧云昭送回来的纸条,明明已经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没有回房休息。
太子死了。
皇帝还活着。
萧云昭的刀没有染上兄长的血。
她梦中那场逼得他众叛亲离的悲剧,终于没有重演。
可萧云昭没有回来,她便始终不能真正安心。
“囡囡,先吃一点东西吧。”沈夫人将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柔声劝道:“你如今还怀着孩子,不能一直这样熬着。”
沈囡囡垂眼看了看粥碗,“我不饿。”
“你不饿,孩子也该饿了。”沈策在一旁坐了半晌,闻言忍不住皱眉,“那小子不是已经让人传信,说自己没事了吗?他如今可是救驾有功的大英雄,宫里还有一群大臣护着,能出什么事?”
话虽如此,沈策的目光却一直时不时朝院外扫去。
方才宫门一开,沈润便跟着萧云昭去了。
按理说,人也该回来了。
沈夫人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若担心,便出去看看。”
“谁担心他了?”沈策端起茶盏,神色端得格外严肃,“我是在担心润儿。他那只手还伤着,万一进宫后再遇上什么危险……”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囡囡猛地抬起头。
她几乎是下意识便要站起身,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动了一下,让她的动作顿了顿。
沈夫人连忙扶住她,“慢些。”
沈囡囡已经顾不上回答。
她一手护着小腹,快步朝门外走去。
沈策方才还说不担心,此时起身的速度却比谁都快。
沈念也抱着团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萧云礼紧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才刚刚走到院中,王府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光穿过门扉,落在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上。
萧云昭回来了。
他身上已经没有太多血迹,腰背依旧挺直,步伐也看不出异样。
仿佛昨夜的宫变与厮杀,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他走近,沈囡囡才看见他右肩重新包扎过的伤口,以及缠满掌心的白布。
白布上还隐隐透着血色。
这就是他纸条里写的“一点轻伤”。
沈囡囡的脚步停了下来。
萧云昭看见她,原本冷硬了一整夜的眉眼瞬间柔和。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
沈囡囡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的手。
萧云昭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右手藏到身后。
动作与从前做马奴时一模一样。
那时他受了伤,也总是这样藏着,好像只要不让她看见,伤口便不存在。
沈囡囡抬起眼,“手伸出来。”
萧云昭沉默了一下,“只是皮外伤。”
“一点轻伤?”
“嗯。”
“轻到需要包这么厚?”
萧云昭看了看自己的手,认真解释:“莫白不会包扎,所以缠得多了一些。”
刚刚走进院门的莫白脚步一顿,他抬头看了自家王爷一眼,又默默低下头。王妃若是相信,他便认下这个罪名。
沈囡囡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只站在原地,看着萧云昭。
眼圈一点点红了。
萧云昭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她训斥的准备,看见她眼中的泪意,神情顿时变了。
他顾不上再藏,立刻将受伤的手伸出来,“囡囡,别哭。”
“伤口看着严重,其实真的不疼。”
“肩上的剑只刺进去一点,掌心也是我自己握刀时不小心割伤的,大夫已经看过了,不会影响以后抱你。”
他越解释,沈囡囡眼中的泪便越多。
萧云昭顿时有些无措。
满朝文武的质疑没有让他皱一下眉。
太子的刀抵在面前时,他也没有退。
可沈囡囡只是红了眼睛,他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云昭伸手想替她擦眼泪,抬起的却是受伤的右手。
沈囡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动。”
她低头看着白布上渗出的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就是你说的一点轻伤?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还活着,缺胳膊少腿都只能算一点?”
“我没有缺胳膊少腿。”萧云昭见她哭得厉害,索性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样既能让她不用仰头,也不必担心自己碰到她的肚子。
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揽住她的腰,仰头望着她,
“我答应过你会回来。”
“囡囡,我没有食言。”
沈囡囡垂眸看着他。
昨夜的梦境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
同样是皇宫。
同样是鲜血。
梦里的萧云昭满身伤痕地站在人群中,所有人都在骂他。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也受了伤,却从那座宫城中清清白白地走了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
“太子呢?”
“父皇亲手杀了他。”
“你的刀没有落?”
“没有。”
萧云昭握住她的手,将脸贴进她柔软的掌心,
“我想过杀他。有一瞬间,我甚至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可我摸到了你留在我袖中的纸条。我知道你在等我。”
沈囡囡的指尖轻轻一颤。
萧云昭抬眼望着她,眸底藏着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也藏着一点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显露出来的不安。
“囡囡,我回来了。”
沈囡囡忍着眼泪,唇边终于露出笑意。
她弯下身,小心避开他的伤口,双手捧住他的脸。
“阿朝,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