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差穿着深蓝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绀青色腰带。
他从封泥筒里倒出一张公函,纸张厚实,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府城盐铁司的朱红大印。
「丰禾商号。盐铁司正式公函。你家的腊肉配方工艺,经军需官推荐,纳入军用干粮改良项目。验收时间定在本月下旬。验收内容包括腊肉熏制周期、保存时长、配方备案,以及腌货作坊卫生和仓储条件。验收通过后,军用干粮的腊肉配给直接从丰禾采购,合约三年。」
公函末尾附了杜知府的亲笔字。
字迹老练,每一笔都压得很稳:盐铁司的验收不归府衙管,也不归商会评。
盐铁司是朝廷直属衙门,验收官有独立裁量权,只看作坊不看人情。
建议用最好的腊肉送检,作坊卫生和仓储防潮防鼠措施全部提前再检查一遍。
周晚穗把公函看了两遍。
「验收官什么时候到。」
「公函上写的是本月下旬。具体哪天,盐铁司会另行通知。」方驿丞把马鞭插回鞍侧,「不过按往年的规矩,盐铁司的验收官从不提前通知具体日期。他们说哪天来就哪天来,有时候人到了作坊门口才亮腰牌。为的是看真实的作坊,不是提前打扫干净的作坊。」
方驿丞说完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哒哒哒地响了一阵,拐过街角就听不见了。
周晚穗当天下午回了桃源村。
她把公函摊在作坊矮桌上,周三顺看完之后没有吭声,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扫帚拿起来。
他把作坊里外重新清扫了一遍,连瓦罐架子底下积了好些日子的碎稻草都扫干净了。
灶台擦得能反光,卤水锅沿上的老油垢被他拿碱水泡了一下午,刷得锃亮。
瓦罐架子重新编号,每罐都注明了封缸日期和批次号,标签全部统一朝外。
春草把熏肉梁上的腊肉一块一块取下来,对着光检查切面的油色和背面的盐霜。
腊肉在梁上挂了大半个月,松柏枝的烟熏香已经渗进了肉的每一层纤维。
她检查到第三排的时候手停住了。
有一块腊肉背面起了薄薄一层白霜,指甲刮上去沙沙的,不像霉斑那种黏糊糊的手感。
「姐!这块腊肉起霜了!」
周三顺从灶台那边大步走过来。
他接过腊肉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拧紧了又松开。
「是盐霜。不是霉。盐霜是腊肉里的盐分随水分蒸发析出来的,刮掉就行,不影响品质。霉斑是发粘的,颜色发绿或发黑,一闻有股馊味。盐霜闻起来还是腊肉本身的烟熏香。」他把腊肉递给春草,「但验收官不一定会这么看。盐铁司的人只看表面,腊肉起了霜,他会觉得咱们保存不当。这批腊肉全部取下来重新擦一遍,再加熏一道松柏枝。」
春草把熏肉梁上所有腊肉全取下来,用干净湿布一块一块擦了背面,重新挂上去。
周三顺在熏灶里加了一把半干的松柏枝,青白色的烟从灶口冒出来,裹在梁上的腊肉上。
松烟一层一层地往上扑,腊肉表面重新泛出油亮的光泽。
老钟头被叫来看盐霜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把那块起霜的腊肉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一点霜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咸的。是盐霜。盐分重了加上熏肉时灶火偏干,把肉里的水分逼得太快,盐就跟着水分一起渗出来了。不是坏了,但卖相不好看。以后熏腊肉灶火不能太大,松柏枝半干刚好,太干不起烟,太湿烟太大。半干才出好烟,熏出来的腊肉颜色正,不泛白。」
柳婶在旁边把腊肉上熏锅的火候记在了灶房墙上的木牌上。
木牌上用炭笔写了好几行字,全是这段时间调整过的配方和火候。
她写完回头跟周三顺说腊肉验完还得把卤味间和酱料间重新分区,生熟分开,不然验收官看了会扣分。
周三顺连夜把作坊重新分了三块。
卤味间靠东墙,酱料间靠西墙,腊肉熏制间在后院靠山坡的位置,和酱料间隔着一整道砖墙。
他在每间门口都钉了木牌,木牌上写着功能间名称和责任人。
门口放了脚踏消毒用的石灰池,帮工进功能间之前必须先在石灰池里踩两脚。
春草一个人在后面扫卤料柜底下。
她把柜子挪开时扫帚碰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拖出来一看是个旧布袋。
布袋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袋口用麻绳扎着。她解开麻绳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小半包碾碎的花椒壳、几截干枯的桂皮残料和一块没有烙仓库签章的干腊肉。
腊肉颜色很深,切面发暗,是熏了很久的老腊肉,但肉质偏薄,不是丰禾作坊里一贯的切肉厚度。
她用手指抠了抠腊肉背面,摸到一个模糊的原戳,对着油灯仔细看了看,戳上的字认不全,但最下面那个字看起来像个马字。
春草把这块腊肉放在桌子上。
「这是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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