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藻办事效率很高,不过隔日,他便趁着午休,将包括漕河泾在内的上沪城郊大量房产荒地的档案卷宗塞进一只半旧公文包里悄没声息地带了出来。
两人仍是约在了方彦之上回请客的鸿运楼雅间见面。
一见面,周文藻便将公文包中装着的卷宗递到方彦之的面前,“方科长,幸不辱命。”
方彦之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他双手接过周文藻手中的档案卷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周兄仗义相助,方某实在感激不尽。”
方彦之没有避开人前,就坐在雅间的桌前,当着周文藻的面随手将图纸哗啦啦地一页页翻过,看似在斟酌挑选,实则注意力却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
周文藻不可能让他将图纸带走,而他也不可能当着周文藻的面,掏出相机来进行拍摄。因此想要获取到龙华庄园建筑图纸上的关键信息,他只能凭借短时记忆将图纸内容强行记下。
而就在卷宗被翻过数页之后,方彦之心头猛然一跳,手指捏着的下一页图纸上,赫然写着“漕河泾龙华庄园修筑审批——民国十年”等字样,其后附着的建筑总平面图,防火分区图与排水系统走向图等,也一一展现在眼前。
方彦之目光微凝,手指一紧,面上却未有现出分毫异色,他并没有表现出对龙华庄园的特别兴趣,手上动作也仍旧不疾不徐。只是额际却在因为紧张地快速记忆,悄悄渗出了一层薄汗。借着窗外明亮的天光,他将几张图纸内容快速而仔细扫了几遍,其上的关键节点牢牢默记在脑中,其中最紧要的便是庄园的建筑布局,原始排水渠的布局走向以及与北面旧砖窑的连接位置。
得益于他早年曾在大学里修习过两年机械工程制图的经验,虽与建筑行业并不相干,但多少让他在辨识和记忆图纸方面较常人要熟练许多。
又装作感兴趣地继续往后翻看了几页,方彦之伸手将卷宗合上,脸上故意露出几分遗憾之态,“这么多宅邸园子就此荒废着实可惜,就是看得多了,一时半会倒也没个头绪。”
将图纸卷宗原样包好交还给周文藻,周文藻接过卷宗重新塞回公文包。听方彦之这样讲,知晓他并未相中合意的,于是笑着做出承诺,“方科长不必心急,上沪都市计划委员会的小组组长是我同乡,回头我请那同乡喝顿酒,请他帮忙留意着,只要哪里再有合适的地产风声,一定第一个通知您。”
方彦之闻言大喜,满面笑容地连连道谢,顺势将桌上一包来时带上的礼盒朝周文藻推了过去,“一点薄礼,给周兄家里人带的点补品,算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望周兄不要嫌弃。”
这自然不会只是“一点薄礼”那么简单——那牛皮纸包里是厚厚一沓法币,被几根品相极好的高丽参压在底下,观其外观便知分量十足。而如此这般重礼自然也不光只为答谢周文藻外借卷宗,也为买他一个闭紧口风。两人对此心照不宣,周文藻假意推辞了几下,然后才一脸感激地收下,他红光满面地拱手致谢,“方科长太客气了,以后但有吩咐,只管开口。”
方彦之朗声一笑,举起手边酒盅与周文藻相碰,而后两人俱是一饮而尽,随即相视而笑,一时间可谓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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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张怀月方彦之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马斯南路,将几天下来各自探听到的信息一一做了对照。
“这几日我沿着下河一带的村子都跑了一遍。”张怀月此时已卸去一身风尘仆仆的男子装扮,重新换了锦缎丝绸的家居袍服,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翻看方彦之默背翻画出来的图纸,“时隔多年,废弃水道如今的情况已无人知晓。那个泥瓦组头凭借记忆,勉强画出了旧渠走向的草图,还说当年工人填渠时只在几个渠口盖了一层碎砖和浮土,大部分地方应该还是空的。”
“那座塌陷的旧窑址和地下水渠的大约在庄园西北面,与陶然俱乐部马场相邻。”方彦之将桌上台灯又调亮了几分,摊开纸笔,把张怀月打听到的内容,在图纸一笔一画地补充默绘出来。与他拿到的原始建筑图进行一一对比吻合,“若那老泥瓦工所说不错,当初只是封堵了渠口,那我们确实有可能通过旧排水渠直接通向庄园内部。”
张怀月神情严肃,“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进行过实地考察,水道内部的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万一在我们潜入的过程中遇到坍塌或堵塞,结果很可能是致命的。”
方彦之放下笔,陷入思考,“确实需要准备一些破拆工具,而且还只能选择噪声小、不易惊动守卫的小型工具。另外,只我们两人恐怕人手不够,我们至少还需要一人进行接应。”
张怀月眉头微蹙,要顺利潜入龙华庄园进行调查,的确还有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一考虑。
便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两人立时止住谈话。下一瞬,容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先生,太太,晚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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