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多空。
那种空不是房间空,是哪怕屋子里塞满了人,你还是觉得四面都是风。
客厅的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可他不再坐在那头看文件了。
厨房的灯还是那盏灯,可他不会再半夜起来给我热牛奶了。
书房门关着,我不敢打开,因为里面到处都是他。
他的书、他的笔、他随手夹在文件里还没处理完的便签、他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念卿画的第一朵花。
他亲手装裱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说他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我每天路过那扇门,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有时候会伸手摸一下门把手,但从来不拧开。
我想他,很想很想。
看到花园里那棵桂花树,就想起他蹲在树底下修剪枝叶的背影。
他说等秋天开了花,摘下来给念卿做桂花糕。
看到厨房的料理台,就想起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端着碗一口一口喂我喝米汤的样子。
他说慢点喝,别烫着。
看到窗外的夕阳,就想起他下班回来的那个点。
车停在门口,他推门进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婉清,我回来了。”
可是,后来那扇门再也没有人推开过。
我也想过要振作起来。
念卿和念瑶还需要我,这个家还需要我。
可是我站不起来。
我试着每天早上按时起床,试着把饭菜端上桌,试着听她们说话。
可是每一次我看向念卿的时候,那张脸让我想起他。
太像了。
她的眉眼、她的安静、她低头画画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每一样都像他。
那种像,对我而言变成了刺。
我越看她,就越想起他。
想起他出门前回头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想起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这不怪她,我知道。
可我心里有一根针,它扎在那里,每一次看到念卿就扎得更深一点。
后来我学会了把痛转嫁给她,这个我曾经最爱的女儿,他最重视的女儿。
我们的朋友都说,我们最惯着瑶瑶,这没错。
可是我们最重视的女儿,是念卿,那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我们寄以重望的孩子。
但是后来的我,慢慢忘记了如何去爱她。
我把她丢了,丢在了怀川出事的那个夜晚。
我说是你害死了他,如果不是为了去拿那个蛋糕,他不会出事。
我说你怎么还有脸笑。
我说你最好什么都听我的,你欠这个家的,你得还。
她每一次都低着头,不反驳。
我每一次说完,都会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边,捂着脸,却哭不出声音。
我生病了,我知道我病了。
我在心里喊怀川——怀川,我该怎么办?
你教教我好不好?
你走了,我什么都不会了。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喊一声老公,他就会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走过来说“别担心,我来处理”。
他处理过灯泡、馄饨、财政报表、孩子的学校、我妈的生日宴——所有的事情,他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可这一次他处理不了了,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我喊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心里喊。
可他再也没有回答过我。
后来,念卿给我做过一次蛋糕。
她做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端着那个蛋糕走进来,说妈妈生日快乐。
我没有看她,没有接那个蛋糕,只是又想起——那个要了他性命的蛋糕。
如果他没有去买,就不会死。
她为什么要做蛋糕?她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
我摔了杯子,碎片溅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手指被划破了,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没有扶她。
我让她走,让她回去。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被打开的蛋糕盒。
歪歪扭扭的奶油,六个字——“妈妈生日快乐”。
我拿勺子舀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发苦。
我一口一口地吃完,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人看见。
她离婚之后回来过一次。
她站在我面前说,妈妈,我要走了。
我说如果你离婚,就不是我女儿了。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像他。
她说那就不是吧。
她说母亲,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然后她走了。
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被阳光吞掉。
我想喊住她,可我不知道喊她什么。
是像以前那样喊“沈念卿”,还是像更早以前那样喊“卿卿”?
我已经很久没有喊过她“卿卿”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走了,这一次我依旧没有追出去。
后来我才明白,从那天开始,从她喊我母亲开始,她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了。
不是她不要我了,是我亲手把她推走的。
直到瑶瑶告诉我真相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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