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画闭上眼睛。
豆大的泪珠从她睫毛下悄然滑落。
她声音嘶哑说:“谢谢奶奶,谢谢爷爷,谢谢你们能来看我,我很感动。京都,我就不回去了,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鹿宁紧紧抱着她,“阿霄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没功夫了不要紧,以前你保护阿霄,以后换阿霄来保护你。”
荆画喉咙滚动。
她腹部被鬼太子重创,子宫受到严重损害,无法生育。
嗓音沙哑,武功修为尽失,秦霄的家人或许能包容。
但是她不能生育,怕是无人会包容。
她不想说出来考验人性。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尤其是秦霄那种家庭。
她十七岁进入顾家,一待就是五年,太了解顾家和元家了。
荆画的声音如风中被吹得簌簌作响的枯竹,“奶奶,您别劝了,我和阿霄没有可能了。”
她握着鹿宁的手腕,从自己身上拿开。
她抬脚朝外走去。
茅君真人连忙去追,“小画,小画,你要去哪?”
他追至门外。
荆画摇摇晃晃地走出道观,走到外面巨石旁。
茅君真人很快追上她,“小画,你这是要干嘛?秦野和鹿宁,诚意多足啊,一来到就提亲,支票都准备好了。两人一把年纪,情真意切地劝你,一个不停认错,一个一口一个孩子的喊。别说你了,连我都心动了,可惜人家不要我这个糟老头子。但凡我是你,立马跟他们回京,但凡犹豫一下,都对不起秦野和鹿宁,还有痴情的阿霄。”
荆画面露苦恼之色。
她眺望远处的青山碧水。
做山做水都比做人要潇洒。
做人要考虑的太多太多。
她道:“爷爷,您糊涂啊,您明知我子宫受伤,不能生育,您何苦再去招惹秦霄?”
茅君真人一甩胳膊,“莫担心,爷爷有的是办法。”
“继续吃药吗?我吃了那么多药,都没治好。”
“爷爷会做法布阵,瑾之都能怀,你也能。”
“为了瑾之能生育,当年出动了多少人?大家付出多少艰辛?遭遇了多少离奇的事?您受了多大的隐伤?还有看不见的反噬。您已经八九十岁了,我不希望您再为了我,豁出老命。我希望您能好好地活到一百多岁,我也好好活着,我不想折腾了,真不想折腾了。”
茅君真人双手拍拍她消瘦的脸蛋,“你还爱着秦霄,你嘴上怪我,心里却很开心。听话,和秦霄走吧,和他过一阵开心的日子,其他的,交给我。只要你能开心幸福,爷爷这把老骨头算什么?”
荆画摇头,“不了,爷爷,真的。”
茅君真人笑,“傻孩子,爷爷成天助这个怀孕,帮那个投胎,自家孙女落得这种地步,爷爷如果束手不管,岂不是让人笑话吗?再说了,你腹部的伤都好了,怀不怀的,你不找男人,怎么知道?去吧,下山,找秦霄去。如果三五年后,你还是不能怀,爷爷再想办法。”
荆画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茅君真人在心中重重叹气。
重伤后的荆画,太懂事了,懂事又消沉。
总把所有的事都想得极其悲观。
茅君真人拍拍她的后背,“不下山就不下山。秦野和鹿宁大老远地跑过来,咱们招待他俩吃一顿饭,总可以吧?”
荆画点点头。
“我去叫人布置饭菜,你去陪他们说说话。”
“好。”
“你进屋吧,外面风大。”
荆画转身朝道观走进去。
目送她进了屋,茅君真人拨通一个弟子的手机号,让他下山去接秦霄上山。
这么做的确自私了些。
可是他心疼自己的亲孙女。
他帮了顾家那么多人,讨点好处怎么了?
他只是想成全一对相爱的年轻人而已。
午饭吃得差不多时,秦霄来了。
茅君真人的弟子带着秦霄,绕了路上来的,特意避开华斌。
秦野和鹿宁上山时,华斌在车里睡得正香。
荆画正给鹿宁倒茶,看到鹿宁神色有异。
她回头。
看到门口一道高大轩昂的身影逆光而来,宛若最精工的雕像。
是秦霄。
荆画手一松,手中的茶壶脱了手。
茅君真人眼疾手快,向前一探身,抓住那壶。
他嗔道:“见色忘义的家伙!看到秦霄来了,就要扔了我的宝贝茶壶。这可不是普通的壶,这是你祖爷爷传下来的古董。”
荆画又喜又气。
喜的是再次见到心上人。
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气的是这个爷爷,总是阳奉阴违,嘴上答应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扭头就派人去把秦霄接了过来。
秦霄朝她大步走过来。
荆画想躲回密室。
可是秦霄抢先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臂。
他眼眸疼惜望着她,疼惜的眼睛里有光,有星河有山川有大海。
他抓着她的手臂轻轻往后一拽。
她如秋后的落叶般倒进他的怀里。
她以前的牛劲儿消失了。
秦霄将她抱进怀里。
他下颔抵着她头顶的发,沉声说:“荆画,昨天让你跑了,今天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跑了。”
荆画满眼是泪。
男人坚硬的胸膛,是她梦寐以求的。
以前都是她不要脸地往他怀里拱。
如今是他主动拉她入怀。
荆画声音嘶哑而哀痛地说:“松开我,阿霄,松开吧。”
秦霄箍住她,一双手臂用力地箍住。
他要把她箍进自己的身体里。
将她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喉咙发硬,道:“不松,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荆画,你告诉我,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你活过来了。不,你从未离开过,你一直在这个世界上。”
荆画不答。
她痛哭不已。
为什么他现在才爱上她?
为什么在她生龙活虎的时候,他不爱?
如今的她,拿什么来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