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镇海港。
低沉的海螺号角撕破晨雾。
二百余艘飘扬着李家私兵标记与镇海水师府的战舰,迎着初升的惨淡日光,驶出防护严密的港口。
阵列并不庞大,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惨烈气势。
对面,得到李磐主动出战消息的李为、王质率领的一百五十艘新老战船,早已严阵以待。他们震惊于李磐的选择,但也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场硬仗。
没有阵前喊话,没有劝降。
双方旗舰几乎同时升起进攻旗。
炮战,瞬间白热化。
李磐的旗舰一马当先,他亲自指挥,利用对海域的熟悉和舰船灵活性,试图切入洛军阵型。
炮火轰鸣,硝烟蔽日,海浪被染成浊黄。
李家的水师展现了惊人的战斗意志和娴熟技巧,他们自知无援,反而抛却了所有顾虑,打法凶悍无比,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洛军舰队虽然装备更优,但面对这支完全不要命的舰队,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新式战船被近身纠缠,老式福船在绝望的撞击战术下损伤累累。
海面上不断爆开火球,桅杆折断,船只倾覆,落水者的呼号与炮声交织。
李磐站在舰桥,炮火在他周围炸开,破片呼啸而过,他恍若未觉。
直到一发来自王质座舰的精准重炮,狠狠砸中旗舰前甲板,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半个船体。
剧烈的震动中,李磐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舷墙。
剧痛袭来,视野模糊,硝烟与海水的咸腥涌入鼻腔。
在这一片混沌的濒死之际,他的意识却异常清晰地飘远,飘回了十年前,武朔城。
不是战场,而是一个飘着杏花香的院落。
那个叫吴娟的女子,笑意盈盈,眼中全是对他这个“落难行商”的信任与情愫。
他利用了她的感情,进入了郡城卫仓司,完成了摧毁大夏郡城卫军需库的任务。
任务很成功,可吴家父女受他牵连而入狱受尽折磨……后来听说,严星楚和胡元查清原委,并未过于株连,放了他们,但她此后再未嫁人。
这是他波澜壮阔、效忠陈家的生涯中,唯一一件与忠君大事无关,却纯粹辜负了一个无辜女子真心的事。
此刻,这记忆毫无征兆地涌来,尖锐而清晰,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的闷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将军!!”亲兵的嘶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磐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燃烧的海,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
镇府号旗舰缓缓倾斜,最终带着不屈的将旗,沉入波涛。
那面象征李家荣耀与忠诚的旗帜,在入水前最后一刻,似乎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李磐战死!
主舰沉没,但剩余的李家心腹舰队并未崩溃,反而如同受伤的群狼,爆发出更疯狂的反扑,试图抢回主帅遗体或进行报复性攻击。
战局愈发惨烈,洛军舰队虽然逐渐占据绝对优势,但也被这顽强的垂死反击打得阵型松散,伤亡剧重。
就在此时,东牟水师副将钟江在岸上目睹了李磐旗舰沉没的整个过程,也看到了剩余李家心腹被洛军优势兵力渐渐合围、即将全军覆没的绝境。
他长叹一声,率领五十艘战船,猛然冲出了港口。
他升起交涉旗,命令舰队插入正在激战的两军之间,同时向双方发出紧急灯号与旗语:
“致大洛水师李为、王质将军,致我东牟袍泽:李磐将军已殉国!血勇已彰,忠烈已尽!请暂息干戈!”
“致我镇海水师将士:李将军已去,丹罗已变,血战无益!勿令李家最后一脉忠魂,尽丧于此!钟江恳请诸位,为家中老小,为水师留存些许种子,止战吧!”
钟江的舰队横亘在中间,炮口低垂,摆出非攻姿态。
他本人站在舰首,不顾流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悲愤欲绝的李家残部,看着钟江的旗帜,听着那穿透炮火的呼喊,又望向周围海面上越来越多的洛军战舰和己方不断沉没的友舰,那股决死的气焰,终于渐渐被无尽的悲凉与现实的冰冷所覆盖。
炮声,零星停了下来。
海风卷着硝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最终,残余的约七十艘伤痕累累的李家心腹战舰,在失去了主帅、退路已绝、同袍劝谏下,缓缓降下了战旗。
他们放弃了抵抗,任由洛军小船靠近、接舷。
至此,镇海府水师主力,李磐直属的二百艘核心战船,一百三十艘沉没,七十艘最终停战。
而大洛青州水师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参战的一百五十艘新老战船,损失过半,同样元气大伤。
这场纯粹为“尽忠”与“正名”而发起的自杀式进攻,如同夜空中最惨烈的一道流星,划破了东牟覆灭前夜的黑暗。
……
陈彦气急晕厥后,经随行的太医诊治后,很快苏醒了过来。
然后就一直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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