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衰退的父母更是一天打十几个视频过来，问他是不是真的。
他每次都是笑着点头回应。
孩子更是以他为榜样，妻子看他的眼神满是自豪。
边防三十年时间，他缺少了对孩子的成长与陪伴，愧对父母的养育与呵护，心中最亏欠的还是陪伴他半生的妻子，从青葱少女到如今的华发。
他只是这万千人群中的一个缩影，而如今他也能让父母亲人感到骄傲了。
犹记得出发那天，父母颤抖的手指，递给他半袋子花生，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吃食。
一声声“小军，小军”，让他忍不住鼻酸。
仿佛他还是那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坐在席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让他又一次深爱着这片土地。
即使他不再年轻，眼神也没有之前的锐利，但手上依旧稳健，背脊依旧挺直。
只要需要他的时候，不管身在何方，总会回来。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眼眶，他想这辈子值了。
张小丽家住在宁安县城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面，而宁安县，是全国有名的贫困村。
山地多于平原，通常一铲子下去只能看到石头。
她家种的最多的就是玉米和土豆。
交通困难，有能力的都已经搬了出去，只剩下他们几户人家被遗忘。
村子离最近的集市也要十几公里，上学需要自己带米做饭。
学校也只有百来个人，6个教师。
这百来个人里面涵盖了小学一年级到初中。
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上小学六年级，成绩很好，老师一直在劝她去镇上读书，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分。
她很想去镇上上学，但镇上伙食费加上住宿费还有学杂费太贵了。
是家里面一年的农作物收入，她不敢开这个口。
阿妈身体不好，要经常吃药，阿爸今年六十多岁，只能在镇上打着零工，一个月回来一次。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是最幸福的孩子。
凌晨五点，天空拂晓，阿妈把她叫醒，带上两个玉米和红薯。
狭小的房间里面散发着浓郁的药味，加夹着玉米红薯的香甜。
书包里面不止有书本，还有他们姐弟两个人的午餐。
喊上八岁的弟弟，她就出发前往学校了，学校也在集市上。
左手牵着弟弟，右手打着手电筒往前方走着。
身后是阿妈的沙哑叮嘱，“小丽，小强，今天上学走路要慢些！”
“早餐别忘了吃！”
细小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下声声作响。
“知道啦！”
昨晚刚下过雨的土地，走的格外的漫长。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雨，落在身上冰凉凉的。
“阿姐，阿姐，下雨了！”
“阿弟！走慢一些，不要摔跤了！”
“阿姐，我知道啦！”
雨伞在这里用处不大，穿上阿爸买回来的雨衣，两抹鲜艳的黄色在雾雨蒙蒙中格外显眼。
这条路她走了六年，从六岁走到十二岁。
刚开始总是会摔跤，还有伙伴陪着。
到最后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再被这道路所困。
走了两小时山路，到学校的时候裤脚已经湿透了，黏在腿上湿漉漉的，她只能把裤腿挽起来。
不然要生病了。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了，老师给她带了几张卷子，又在劝说着她。
“小丽，你的基础很扎实，这几张是初中的卷子你做的比他们还要好，去外面上学，你只会学到的更多，你是个大学的苗子。”
“不要被这里耽误了，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学费不用担心，老师会想办法的。”
李老师是她的班主任，也是他们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今年才三十五岁。
听其他老师说，李老师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就来了，一直没有结婚。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说再等等。
有人说她这个年纪老了，再不结婚就生不了孩子了，她说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张小丽看着李老师那温柔的眼眸，有些说不出话来，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老师……”
“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就好了。”
“你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山，就是对老师最好的回报了。”
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张小丽说过，张小丽心想，李老师一定是仙女吧，只有仙女才会这么无私奉献。
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温柔的手指拂去她的泪水，“别哭了。”
“老师的工资够花着呢。”
老师在说假话，她上次还看见老师去挖草药了。
老师是骗子。
下午四点就放学了，张小丽带着弟弟回家。
却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年轻女人，正在笑着和她阿妈讲话。
地上还放着两袋米和一桶油，桌上是一袋苹果和香蕉。
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岁左右，穿着简单的黑T和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扎着高高的马尾，笑的很灿烂。
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阿妈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见姐弟两人回来，阿妈开心的跟着她们介绍，“小丽，小强，这是新来的林书记。”
“林书记好。”
“林书记好。”
“好乖的两个孩子。”
张小丽去镇上上初中了。
张小丽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了。
张小丽考上了省里的985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小丽回家总会发现新变化。
道路不再曲折，汹涌的水面架起了高桥。
学校翻新了，多了一个操场，一个图书馆，李老师变成了全校第六年轻的老师。
下雨就漏水的家变成了崭新的平房。
县城的高楼越来越多，阿爸也从一个月回家一次，到现在的三天回家一次，阿妈的笑容不再带着药味，阿弟去学校缩短了一个小时。
她在初中的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词语，扶贫。
今年，张小丽大学毕业了，回到了宁安县。
“林县长，您好，我是新来的上林村村官员。”
“张小丽，欢迎你回来。”
曾经的高马尾变成了现在利落的短发。
充满茧子的手轻轻握住了张小丽的手，欢迎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