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指定的日子,是个不错的大晴天,秋阳高照,惠风和畅,王花匠带着手下几个杂工准时上门。
他们是拉着一辆板车来的,来顺领着人仔细查看,确定车上缠绕了数道的绑绳下面,堆的全是园艺要用的家伙事,这才放他们从侧门进去。
自打苏城被轰炸,又历经了来沪途中的种种危难艰险,下人们在方府生活形成的安逸感已然消失,各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检查出入家里的人员及物品。
走在板车最后的,是个长相普通,肤色黄中带点黑的中年女工。
她头上包了张半新不旧的白汗巾,一身粗布盘扣对襟短褂虽然都洗的掉色了,但还算干净,宽裆裤的裤腿和其他几个男的一般用绑带束口系好,一看就是也很会干活儿的样子。
女杂工很利索地半弯着腰,跟前面拉着板车的男杂工一起把车推进门,而后低眉顺眼地朝着来顺等人埋头躬身算是打招呼,再急匆匆跟着王花匠几人朝里走。
王花匠首先要带人解决的,自然是楼前房后的桑、槐、柳三种树。也是主家早就提出犯了风水大忌的地方。
等把它们料理挪走后,才好进一步修改花园的布局。
王花匠来沪积累了几个主顾,做的生意多了,也就认识了本地收购成树的花木贩子,他作为中间人,先与赵管家一道去给各棵树估了价,讲定后才招呼人动手做事。
虽然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但实际上,有经验有技术的花匠挪树,自然也能挪活。
为了保证树木的存活性,这个工序最快也需要两三天才能全部完成。
今天他们的主要完成的活儿就分两部分:一是由女杂工爬梯子上去先修剪掉相当一部分树冠,以减少树在光下的水分流失;二是由其他人出大力在每棵树下挖坑,以及完成施肥。
这坑挖起来也是有讲究的,要尽量按照树冠投影的面积来,并围着树干挖出个环形的坑。
在这过程中,不伤到根系是不可能的,但有本事的工匠自然能少伤根系,再及时在挖开的一圈凹地里压进王花匠独门配方的肥,只消一天一夜,就能在断了的根须处长出细如米粒的新根——等这些小小根须长出来,就代表着这树移栽成活率大大提升。
这些,都是水清派去跟王花匠闲聊的方成转述的,她本人坐在二楼的阳台遮阳棚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解闷。
方夫人则在楼下客厅在看库房的单子。
首批随着她们一起运来沪城的东西,赵管家已尽职尽责地亲自盘点入库,此刻她则是要从中挑出合适的,作为给来赴宴的麻钧言一家的礼物。
来顺顶着太阳站在花园里监工,偶尔会与王花匠交谈。
水清喝了一口茶盏中的碧螺春,看见那包着白布头巾的中年女工蹬着梯子,手持园艺大剪刀,腰腹以上的重心倚靠在树桠分叉处,伸出手臂,灵巧又熟稔地剪去一根根长满叶子的枝条。
她的动作不能算优雅,但充满了朴实无华的力量和技巧,而且节奏竟然,水清很欣赏地看了好一会儿。
锋利的金属剪刀一下下剪断木质树枝叶片的“咔擦咔擦”声,听起来也很悦耳,并莫名让人放松,枝干与叶片被截断后产生的独特植物气息混在秋老虎烘热的风里,一阵阵飘向阳台,清醒又醒脑。
水镇桥也被这动静吸引,放下了在看的书,走到室外的荫凉地方,默默围观。
虽然他在女儿的强烈要求下跟来了沪城,但他始终记着自己这个亲家老爷的身份,在方家,他算是个“客人”,所以从不会对任何事情指手画脚,只在前两天,听说有个嬷嬷痛失独子急火攻心昏厥过去,他才出面帮忙处理了一下。
这到了沪城好几天,主人还不曾出过门,他当然也待在这花园洋房里,即便有医书也有女儿作伴,到底有点闷了。
水清见父亲看人家剪树挖坑看得津津有味,也大抵晓得怎么回事,不由在二楼的阳台上抿嘴微笑,顺便计划着,如果哪天有机会出行,要带上水镇桥逛一逛。
只是,她的视线随即又落回树叶间。
多看了一会儿那个包着白色头巾的女杂工后,她忽然觉得,对方看起来好像有几分眼熟。
但方府有一片园林景观要维养,是专门雇了个经验老到的年迈老花匠带着他的徒弟常年住在府里,方便一年四季侍弄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的,没从外面请过人,而且这里不是苏城是沪城,水清不太可能有机会见过她。
于是她又想,也可能是和她见过的哪个人长得比较像?
水清闲来无事,把认识的女性的脸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依旧没一个对得上号的。
只是她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的错觉吗?水清疑惑。
感受到二楼阳台投来的注视目光,包着白布头巾的女杂工很自然地俯身去够另一边需要剪除的树冠边缘,顺便把自己的脸巧妙地隐藏在了林叶阴影之中。
“少夫人。”双喜忽然出现,她是上来请水清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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