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情况有所好转,屋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谭筝却没敢彻底放下心来,她退到角落里,掏出了一堆书,目光飞快地在字行间扫过。
很快,她合上书站起来,推门走出去。
“李大夫,我查到一个法子,说是掌心蘸温热的艾草水,顺时针轻揉产妇小腹,自上而下缓缓推按,能助力宫缩。还有按压合谷、三阴交两处穴位,说是可调气血、催生助产。”
“另外——”她顿了顿,“我瞧书上说,不必让产妇一直躺平死撑,扶她坐矮凳、半靠软垫,或是扶着床头站立借力,也能减少体力消耗,这几个法子,您看行不行得通?”
李大夫捻着胡须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老夫早年也听人说起过这些手法,虽不常用,但确有道理,既然眼下汤药起效慢,姑且一试也无妨。”
谭筝折回屋内,把法子原原本本告诉了花婆婆。
花婆婆听完,愣了愣神:“既然你问了李大夫,那咱们就试试。”
她先往掌心倒了些温热的艾草水,搓热了双手,轻轻覆在叶芸小腹上,顺着宫缩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打圈揉按,力道轻而稳。
叶芸起初还有些紧绷,慢慢地身子松了些,呼吸也跟着顺了几分。
花婆婆又取了艾条,在合谷和三阴交两处穴位上轻轻悬灸,温热的艾气一缕一缕地渗进去,催动着气血流转。
接着花婆婆让韩香莲和周秋盈一左一右扶起叶芸,让她半靠在一摞厚被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不再平躺死撑。
韩香莲拿干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轻声问:“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叶芸喘着气点了点头,借着重力往下用力,果然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花婆婆蹲在床尾,伸手探了探,脸色微微松了:“这一下,看着是对路了。”
屋里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可谁也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谭仲霖的药买了回来,谭百泉拎着药材一头扎进灶房,小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煎成浓黑的一碗。
谭筝端了药进去,扶着叶芸靠在韩香莲怀里,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嫂嫂,喝药了,喝完再攒攒劲。”
叶芸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苦得眉头直皱,也没停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
花婆婆每隔一阵就俯身查看一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了快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再使一把力,娃娃就能出来了。”
韩香莲在床头攥着叶芸的手,周秋盈在一旁递帕子、擦汗,谭筝蹲在床尾随时接应。
不知过了多久,叶芸忽然绷成了一张弓。
花婆婆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接,随即一道清亮的啼哭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生了生了!”花婆婆捧着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声音都高了几分,“是个小姑娘!”
她手脚麻利地用一块干净棉布裹住婴儿,拿温水轻轻擦了擦口鼻和身体,又拿细麻线扎好脐带,剪断,搁在叶芸胸口用被子拢住。
韩香莲松了一大口气,眼眶泛了红,轻轻拍了拍叶芸的肩膀:“芸娘,辛苦你了。”
叶芸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只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眼角淌下两行泪。
外头谭伯明听见那一声啼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花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生了——是个姑娘!母女平安!”
谭伯明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抬脚就往屋里冲,被花婆婆一把拦住。
“别急!里头还没收拾干净呢,你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一身凉气,贸然进去靠近产妇和娃娃,对她们不好。”
谭伯明这才刹住脚,原地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最后只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当爹了……我当爹了……”
谭仲霖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像是才反应过来:“我……我当叔叔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像是觉得新奇。
谭远山和谭百泉站在不远处,相较起来要稳重不少,但眼中也掩不住欣喜。
李大夫见屋里顺利生产,也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把方才拿出的针包收回药箱,合上盖子,起身走到谭伯明面前:“我开几副产后调养的方子,你回头照方煎了给产妇服下,能更快养好身子。”
谭伯明连忙点头:“好好好,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到铺开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吹干墨迹递过去,谭伯明双手接过,郑重地收进怀里。
谭筝从屋里走出来,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李大夫收了,背起药箱告辞离开。
屋内,叶芸细细打量着孩子的小脸,越看越喜欢。
孩子皱巴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眼睛闭成一条细缝,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叶芸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像新蒸的馒头,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韩香莲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孩子,眼角也笑出了褶子:“这丫头刚生下来就眉清目秀的,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周秋盈在一旁笑着附和:“像她娘。”
花婆婆收拾完产房,也探头看了一眼:“这娃娃有福气,赶在雪天出生,又白又安静,往后准是个有主意的。”
隔着一扇门,谭筝在屋外问:“大哥,孩子的名儿想好了吗?”
谭伯明的声音里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跟芸娘商量好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念安,平平安安的,比啥都重要。”
“念安,是个好名字,小名就叫安安吧,叫着顺口,也吉利。”
叶芸躺在床上,隔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对话,嘴角浮起了幸福的笑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怀里那团温热的脸颊。
“安安……我的安安。”
她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韩香莲见状,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又看了那小小的孩子一眼,才悄声退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