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人猛地转头看向姜令章，兜帽下的目光中翻涌着震惊：“你竟偷学了我前朝的炼尸之术？这是不传之秘，你从哪里得的！”
    姜令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看不出多少慌乱，只有被揭穿后略带兴味的从容。她正要开口，岁星便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你放心，尸王已经被我封印了。大公主想用它来黑吃黑，恐怕很困难。”
    闻言，姜令章想到了很多事。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此刻终于对号入座。
    那个在地宫中走了一遭还活着出来的人，那个在南郊空地上留下阵法烙印的人，那个在宫门外与她擦身而过探手摸符的人，那个金吾卫大将军口中灰眼睛的轻松拿捏飞僵的人……
    都是她。
    一时之间，书房中出现了极为微妙的安静。岁星三言两句，便拆了两个人的台，实在无法琢磨。
    斗篷人反应过来，对着姜令章怒道：“你一直在利用我们？打算事成之后卸磨杀驴？”
    岁星反问：“不然呢？贵为现朝大公主，谁会将都城拱手让与前朝遗民？”
    姜令章眯了眯眼睛，随即一笑。今夜不管如何，斗篷人已绝不能留。她瞥了斗篷人一眼，形同看一个死人，而后，她问岁星：“你是来搅局的？”
    “我说了，我们可以合作。”
    姜令章用含着笑的眼睛看向岁星，像是在欣赏她接下来还要说出什么更有趣的话：“说来听听。”
    岁星的目光与她对视：“尸王不该存在于世，皇帝可以照常南迁，以此引出不死军团，我来灭了它们。”
    “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斗篷人眼见她毫不避讳就说出要摧毁不死军团的事，不免恼怒，但脚下被阵法锁住，进退不得。
    “没有，我们都知道你在这里。”
    岁星的回复有点正常得过头，反倒让斗篷人噎了一下。
    但斗篷人随即冷笑：“大言不惭。你以为不死军团是什么？每具都可以一敌百，凭你一人，也敢口出狂言尽数剿灭？”
    “算不上狂言，只算自知之明。”岁星语气平平，不见傲然自得，却更有种仿若万事可平的从容，“我猜测，你们的军团藏于地底，借紊乱地气遮蔽天机，找起来需费些功夫。不然，我现在已去找了。”
    “你封印了孤的尸王，破坏了孤布了多年的局，孤为什么要与你合作？你提出的要求，无疑是让孤自断臂膀。”
    姜令章的手指摩挲着木质的座椅扶手，心中思绪也随着圈圈流转。
    数年蛰伏，步步为营，只为等一个朝野动荡、皇权旁落的时机。她已行至此处，只差临门一脚，岁星的出现，无疑打乱了她的节奏。
    “其实你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岁星微微摇头，“尸王已不在你的掌控之中。而这个人——”她朝斗篷人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已经知道你打算过河拆桥。不管今夜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书房，对你来说都是麻烦事。继续与他们合作与否，等待你的结局都不会太好。”
    一旁的斗篷人听出来了，他今天晚上恐怕凶多吉少，不免气急：“大公主，我们的合作一向顺风顺水，一切都是这个人从中作梗。你若答应，便是自废武功。没了我等助力，你手中再无颠覆朝局的筹码，终将一场空！”
    岁星继续道：“与我合作，让一切回到原点。你失去的只是本就不该拥有的尸王，得到的，是没有后患的王朝和权力。”
    “你断了孤的路，又来为孤指出另一条路。你的打算是什么？”
    姜令章承认，岁星的话有点道理。即使尸王能冲破封印，一旦现世，是她的利器，亦是把柄。乱世可借其夺权，盛世或因其受到攻讦。所以，她到现在仍未动用尸王的半点力量，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把它搬出来。她不想自己的名号和邪祟绑定，她要的不是一时之乱，而是万世安稳的权柄，是名正言顺的天下。
    但她更想知道岁星究竟想要什么。在她看来，世人奔波，必逐其利，即使蠢如五皇子，也苟求打压她的几分气焰，争得自己的权柄二三。
    闻言，斗篷人也转过弯来，心下一动：姜令章能给的，我等未必不能给。这个人，想必此来就是来谈价码，只要胜过姜令章，拉她入伙，复辟之路必成。
    “对，你想要什么？”斗篷人连忙拉拢道，“权力？名望？荣华富贵？这些我们都能给你，何必跟她一个毫无倚仗的大公主合作？”
    岁星不为所动：“我不求权，江山更迭、王朝起落，本是人间常态。我不求名，史书笔墨、世人赞誉，皆是浮烟虚妄。我不求利，凡尘富贵、金银荣华，更是身外赘物。”
    姜令章眉峰微蹙，眸底猜忌涌现：“空话。人人有所求，你不可能例外。”
    岁星微微颔首：“我只想尽快终结这场血流成河的尸祸。我只是不想更多无辜人沦为权谋博弈、前朝私怨的牺牲品。”
    姜令章闻言，一时竟然沉默，连一贯上扬的嘴角都平了几分，心中有忌惮，有费解，亦有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
    “倒是孤狭隘了。”
    她这样说着，心底深处的戒备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这样的盟友，最公正，也最无情。
    一旦它日她的权途，与她的道相悖，此人便是无解的劲敌。
    斗篷人彻底听疯了：“荒唐，何其荒唐……不为名利，不为得失，偏偏要来毁我等毕生基业，成全她的帝王霸业。你这正道，根本就是偏私虚伪！”
    斗篷人满是不甘，被阵法禁锢的身躯疯狂挣扎，却始终突破不了金色结界。
    他实在是想不通，到头来，怎么会让一个无欲无求甚至不知来路的外人搅了局。这让他如何甘心：
    “你口口声声苍生大义，到头来，还不是变相成全她姜令章！她借你之手肃清所有，最后干干净净坐上至尊之位，坐享万里江山……”
    姜令章抬眼，从容自持，坦然接下这番诘难：“没错。若你真有肃清不死军团的本事，自此之后，京畿安稳，万民归心，孤的权柄，自无半分瑕疵。”
    斗篷人气急败坏：“你听听，全给她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