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冲突已经不再只是言语对峙了。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穿旧渔衣的年轻人,他的眼眶发红,口中高声喊着:“把这群虚伪的家伙赶出我们的镇子!”
他的双手直接朝艾丽妮的手腕抓去。这名年轻人抓得又快又准,像是反复做过很多遍。
艾丽妮没有后退。她微微侧身,让那只手从她袖口边缘擦过,同时将剑鞘横过来,用鞘身侧面贴住对方的小臂外侧,顺势向前一带。那年轻人失去重心,向前踉跄了两步,踩中了一块松动的卵石,身体倾斜着撞向旁边的土墙。他的头在墙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软软地滑坐下去。
他捂着自己的额头,疼的龇牙咧嘴。
“他们打人啦!审判庭的家伙要动手啦!”
“不要放过他们!他们只是想要将我们赶走!”
“他们想让把我们从自己家里赶出去!都上啊!”
随着不知道谁的喊叫,更多的镇民涌了上来。他们手里没有尖锐的武器,大多是随手抄起的木棍、生了锈的渔叉,或是锄头柴刀之类的旧农具。
几个审判官已经在人群的推挤和拉扯中开始后退,被压缩到街口两侧的墙角。艾丽妮站在最前方,剑鞘在手中翻转,从侧面挡住一记挥来的木棍,借着反震的力道顺势将剑鞘下压,抵住对方的手腕内侧,迫使对方松开握持。
木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陷进泥地里。她没有追击,只是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保持着那个不主动进攻的姿态,在越来越密集的人群中缓慢地移动位置。
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妇人从侧面靠近了另一个审判官。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圆滚滚的鹅卵石,她的动作并不快,只是站在那里,举起举着石头就要砸下去。
那名审判官侧身避开,用剑鞘外侧轻轻拨开了她的手腕。老妇人踉跄了一下,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被身后那些更快的脚步和更急促的叫喊声吞没了。
审判官们没有拔刀。他们的剑鞘在人群中移动着,格挡那些挥来的木板和木棍,推开那些抓向他们手腕和衣领的手,将那些因为过于投入而失去重心的人轻轻带向一边,或者收力敲打他们的脑后,让他们在短暂的恍惚中跌坐在地。
他们的动作克制、精准,尽可能在最小的范围内结束每一次接触。
地面上的冲突在持续。而地下,冲突的声音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通道倾斜向下延伸了一段之后,墙壁变得更加平整。石块经过粗略凿刻,表面留着工具留下的平行纹路。每隔一段距离,墙面上会有一些细小的、如同地衣般的痕迹,颜色暗沉,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的深层氧化痕迹。爪牙走在前面,他的身体保持着半凝聚的状态,在狭窄的通道中像一团缓慢移动的影子。温娜跟在他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着。
通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
铁门紧紧关闭着,门轴处有磨损的痕迹,涂着防锈漆的表面没有常见的尘土或蛛网,这说明这道门在近期被频繁打开过。爪牙的身体化作黑雾,沿着门框边缘与缝隙流过,钻到了铁门的另一边。
过了一会,爪牙从内部打开了铁门的门锁。
走进房门,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地下空洞改造成的密室。头顶的岩石表面有被工具修整过的痕迹,有一些悬挂的、由细密金属丝编织的灯架,但上面没有灯,只有空荡荡的金属结构。几条管道沿着墙壁延伸,颜色泛白,像是长时间被渗水浸泡后形成的沉积物覆盖了原本的材质。地面刚开始是压实的泥沙,随后是深蓝色的活体生物毯。
越往里走,这层蠕动着的肉毯就越厚。不过这里的这种活毯似乎又与之前祭坛那里的不太相似。
那个废弃城镇的肉毯生长有密密麻麻的眼睛、牙齿等器官,而这里的肉毯,似乎只是由各种紧实的肉块、腔管构成。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潮湿炎热,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生物毯的边缘微微隆起,像一层层被叠加起来的湿布,沿着密室的内壁延展到视线所及的范围。毯面有深浅不一的纹理,部分边缘有细小的纤维状附着物,像是曾被某种胶质物质包裹并留下的痕迹。
透过毯面的某些薄弱处,温娜可以看到内部包裹着的暗色轮廓,没有明显的运动迹象,但也不是完全静止,像在缓慢地变化着形状。
爪牙停在一个隆起的肉丘旁,俯下身,伸出手,将掌心悬在毯面上方。
他的手指没有触碰那层表面,黑雾向下蔓延,爪牙借着黑雾感受着温度和湿度的细微变化,然后,他收起那缕黑色的气体。
“是卵。”
他说,冷漠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扩散,又回拢,散成几缕轻响后归于沉寂,“不知道是什么生物,但不同阶段、不同种类的都有。”
温娜的目光从生物毯面上扫过。在夜视效果的帮助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整个密室的样子——四散蔓延的肉毯占据了整片空间,脚下、墙壁甚至是天花板,都爬满了深蓝色的肉质物。
密密麻麻的卵姿态各异,有的直接摆在肉毯上,有的镶嵌其中,有的被包裹在一层薄膜之中,只露出半透明的卵尖,还有的则是完全被包裹在血肉中,形成一个或是一片隆起的肉丘。
这些卵的形态也各异,长的,短的,圆的,扁的,软的,硬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甚至还有几个被单独放在一边的足有半人高的。
眼前的景象称之为地狱也不为过,不过好在温娜与爪牙的精神都异于常人。
爪牙已经检查完了靠近墙边的那排镶嵌在肉毯中的卵,他直起身,面甲转向温娜的方向。
“这里没有守卫,没有巡逻的痕迹。那些管道——不是输送水的,是培育用的。这个设施可能已经被废弃了。”他停顿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暂时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