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霉指尖轻轻转动着手腕上冰冷的金属手铐,细碎的摩擦声响打破审讯室沉寂。她抬眼望向林涛,笑意轻飘飘浮在脸上,没有暖意,只剩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苍凉。
“一个五六岁寻常小姑娘本该是什么模样?”
苏霉缓缓开口,语调不高,一字一句落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人心头。“本该被父母抱在怀里哄着,撒娇哭闹都会有人包容,心心念念的小东西,大人总会想方设法满足。可六岁之后的小女孩,能安安稳稳不挨打,就已经是奢望。”
“姨奶奶、伯伯有心护着,可他们终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很多时候,养父动起手来,谁都拦不住。”
苏霉微微偏头,像是重新窥见当年满身伤痕的自己。
“你能想象吗?那个小女孩身上,几乎没有一日是完好无损的。新的淤青叠着旧的伤痕,好了又添,反反复复。”
林涛握着钢笔的手骤然一紧,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压抑,笔尖悬在笔录纸上,一时忘了落下。
监控室内,周宁重重抿紧嘴唇,重重叹了一口气。沈长风静静凝视屏幕里身形单薄的苏霉,眸色愈发沉暗。童年长久的暴力,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无法抹平的裂痕。
苏霉轻轻一笑,那笑容看着格外单薄凄楚。
“那段日子里,小女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去上学。只要踏入校门,就意味着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不用面对呵斥,不用承受拳脚。”
“可就连这点短暂的避难所,她都无法稳稳抓住。”
苏霉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遭遇。“养父一言不合就不准她出门,今天能踏入教室,明天或许就被锁在家中,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连一段安稳读书的时光,都得不到。”
“她很早就明白,没有人可以长久庇护她,所有的温暖都是暂时的,暴力与冰冷,才是生活常态。”
林涛沉默片刻,轻声发问:“这种情况,持续了多少年?”
苏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审讯室惨白的墙面,慢慢继续诉说那段无边无际的灰暗岁月。
听见林涛的问话,苏霉唇角扯出一声淡淡的冷笑,凉意顺着字句漫开。她轻轻晃了晃手腕,手铐相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多少年?小女孩自己都记不清了。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生活里除了呵斥便是拳脚。”
长久的黑暗里,难得透出一缕微光。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日子稍稍有了一点起色,伯伯成婚,新来的大伯母性子温柔和善,会给小女孩添置崭新的裙子,耐心替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大伯母心疼她的遭遇,主动找到养父反复协商,好不容易争取下来,她得以重新安稳返校,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必再承受殴打。”
说到这里,苏霉的神色柔和一瞬,那是漫长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那段时日,小女孩觉得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就连夜里做的梦,都是甜的。她小心翼翼珍藏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以为苦难终于走到尽头。”
可惜美梦易碎。
“仅仅安稳度过三个月,养父骨子里的卑劣彻底暴露,他盯上了大伯母,平日里不断出言骚扰、刻意纠缠。某天伯伯外出务工,养父借着酒意起了歹心,企图对大伯母图谋不轨。”
苏霉语调平稳,可字句之间暗藏的寒意挥之不去。
“万幸那日天降大雨,农活无法开展,伯伯提前折返,及时拦下了这场祸事。”
林涛笔尖一顿,心底沉甸甸的。
“事情败露之后,伯伯忍无可忍,直接将养父赶出家门。”苏霉抬眼,眼底浮起浓重的惶恐,复刻着当年孩童的不安,“那个时候小女孩整日惴惴不安,满心恐惧。她下意识觉得,养父被赶走,自己会不会也被一并送走,重新跌回永无止境的折磨之中。”
“万幸,伯伯和大伯母留下了她。”
“可自那以后,小女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变得愈发谨小慎微,察言观色,拼命讨好所有人,时时刻刻害怕惹伯伯一家不快,害怕哪一天,自己会被当成累赘,送回养父身边。”
监控室里一片静默。
沈长风盯着屏幕里女孩单薄的身影,心底了然。一次次得到希望,又一次次目睹丑恶,长久的不安早已刻进她的骨血。别人的善意,在她眼中随时都有可能收回。
林涛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之后,你就一直跟着伯伯一家生活吗?”
苏霉摇了摇头,凄然一笑,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人性里的卑劣,是刻在骨头里的,根本洗不掉。”
苏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激烈的愤恨,只有看透一切之后沉沉的倦怠。
“养父依旧死性不改,总借着探望我的名头频繁上门,目光时时刻刻黏着大伯母,屡次伺机骚扰挑衅,不肯善罢甘休,一次次的忍让,只换来他得寸进尺。”
“最后,伯伯彻底被逼到极限,忍无可忍,这一回,他连我一同赶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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