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青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翻阅一本已经被翻过许多次的卷宗时会有的随意：
    “胜者为王，败者寇——给自己无能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看向兰风，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某种判断时才会有的短暂认同，“兰小子，这一点你做的不错。换作是本祖，这一整座宇宙的生灵，都将跪在本祖的屠刀之下。你的手法，还算是温和的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那道认同的光芒在他的目光中只停留了片刻，便如同被风吹过的烛火般移开了：
    “但本祖的欣赏，也到此为止了。本祖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太多代价。你的至尊机缘——”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在宣读一道已经写定很久的判决，“本祖还是要定了。怪只怪，你得到了至尊亲传弟子的机缘。”
    梵郄的脸色在最初那道话落下时几乎如同重新被按入了灰烬，可当界青的最后一句落地时，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道细微的、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被重新吹亮的光。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还没有完全消失，只要这道祖神继续站在兰风的对面，他的那根救命稻草便依旧还在手中。
    而那些被押在场中央的余党与亲信们，也在同一时刻交换了眼神，像是终于看到了地平线上那一线尚未熄灭的黎明。
    星盟的方向，气息沉了下去。
    哈克索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却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触及那道身影。
    菲迪那斯站在人群前方，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收敛气息的轮廓上，像是在称量从那道祖神初境的气息中还有多少可以被触及的缝隙。
    而兰风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正在被缓慢抬高水位的水坝，所有的目光都在等待那道最后的选择。
    “你就不怕我师尊事后找你算账？”
    兰风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同一片正在被风缓缓推过水面的落叶，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我可是他老人家亲手点的亲传弟子。”
    界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在虚空中震荡开来，如同一道正在被拉长的钟鸣，让周围那些正在观望的强者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笑够了，才缓缓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兰风身上，带着一种如同在审视一件已被评估多次的器物时才有的冷静：
    “看来，你对无上元界的规则了解得还不够深。你以为至尊大人为何要将下界之人的境界统统压至祖神初期？
    那是考验你，也是在给所有祖神、天尊一次机会。
    在同等境界下，看看你是否真有资格成为祂的亲传弟子——也是在筛选，是否有更合适的人选，能代替你成为祂门下的传承者。”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道步伐极轻，却让虚空中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法则涟漪：
    “所以，这一战你若陨落，那便说明——我界青，更有资格成为天元至尊的弟子。你明白了吗？”
    兰风的眼中没有意外。
    那道答案，从他看到界青降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在他的神海中缓慢成形了，如同一道被反复推演过多次的结局。
    只是他还有一件事没有确认。
    他偏了偏头，目光依旧平稳：“这么说来，想下界争夺这个至尊弟子机缘的，应该远不止你一个才对。可为何只有你下来了？至尊弟子的机缘，在无上元界当真如此重要？”
    界青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
    那变化不大，却清晰可辨，如同一道被无意中触碰到旧伤时微微皱起的眉梢。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层极薄的火气，像是一片正在被慢慢加热的铁：
    “你以为至尊弟子的机缘是什么？随处可得的寻常之物？”
    他的语气微微一沉，“之所以只有本祖一人下界，是因为下界的代价，远非寻常强者所能承受。
    随时下界，那是只有至尊才有的权柄。祖神与天尊若想踏出无上元界半步，必须先求得一枚下界符。
    那东西炼制一枚都要耗费至尊巨大的心血，能用来交换的重宝，便是无上元界也极为罕见。即便是富裕的天尊，也舍不得倾家荡产去换一枚。”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层如同在回顾一笔已经无法收回的账目时才有的沉重：
    “本祖是在三个元纪之前，在一处至尊遗迹中得到了半卷至尊残卷。恰好最近有位至尊在研究某项法门，正好缺那部分残卷。最近又恰好听说天元至尊收了一位下界的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像是那段话的重量正在压着他自己的脊背，“本祖用那卷残卷，外加毕生积攒的所有心血，才换来了这一枚下界符。本祖的全部身家，都已经押在了这一战上。若不能夺走你的机缘——”他的目光如刀，“便已无路可退。”
    他的话音落下时，场上的气息微微凝滞了片刻。
    那些正在观望的强者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目光，那道目光中带着同一层已经被反复掂量过的重量——一个兰风，竟值得一位祖神倾尽所有，孤注一掷。
    那已不仅仅是一场对决了，而是一场关于未来走向的押注。
    可随即，一个新的疑问开始在他们之间无声蔓延——兰风，能挡得住一位真正的祖神吗？
    即便界青已被压制到了祖神初境，可那依旧是祖神，一道兰风至今尚未真正踏入的门槛。
    准圣与祖神之间的差距，不是量级的不同，而是质地的分界，如同一张已经被织到尽头的锦缎与一片尚未着墨的空白宣纸之间的距离。
    在下界根本看不到祖神，却能看得见准圣。
    而且在无数元纪中记载过，只有到了一个元纪的末期，下界宇宙才会偶尔出现祖神，但那也只局限于本宇宙，他们出现的快消失的也快……
    故此，在场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兰风能赢。
    界青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