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风的身影在通道尽头消失后,躺椅上那位鼾声如雷的老头忽然停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收拢的光芒,眼神中带着一种极其淡薄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被想起过的事物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道目光没有喜怒,没有评判,仿佛只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兰风沿着光束通道走了不知多久。
那道光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如同一条正在被卷起的长毯,边缘一寸寸地融入黑暗。当他再次踏出通道时,那片熟悉的虚空重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中部宇宙的星光稀薄而稀疏,如同被风吹散的火星,沉静地散布在极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片星光之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圣殿中那种被法则压缩过的密度,也没有圣宫中那种近乎凝滞的庄严,只有一种空旷而稀疏的气息,如同在深水中潜行了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第一口呼吸的感觉。
三千万年了。他在心中默数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目光越过那片稀薄的星光,朝着星盟领地的方向望去。
他不知道星盟变成了什么模样,不知道哈克索是否还在用他那柄归源问心剑与人切磋,不知道菲迪那斯是否还在星芒号的舰桥中替他打理那些琐事,不知道自生三老是否已经真正在星盟的根基中扎稳了根系。
那些都是他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偶尔会想起来的面孔,如同在长夜中偶尔透过云层亮起的几颗星。
他迈出了第一步。
星光的轮廓在他身后逐渐拉长,如同一幅被展开的长卷,正在缓慢地铺向那片他已经阔别了三千万年的星域。
那里有一群他曾经并肩走过的人,正在等待他回去。
而那里,也将是他最后一次以这个身份驻足的地方。
因为他已经知道,下一次离开时,便不会再回头了。
三千万年的光阴,对于一座宇宙而言,不过是星图上几道极淡的涟漪;可对于一个正在夹缝中生长的势力而言,却足以让根基在重压之下悄然扩张,也足以让那些根系尚未触及的新土层在尚未抵达之前便先行板结。
中部宇宙在这三千万年里,经历了不少变化。
星盟与垠漠深度绑定,与自生三大宇宙的盟约也越发紧密,如同一张被反复编织的网,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自己的边缘。
可在那四大老牌联盟的眼中,这种体量依旧显得孱弱,如同一棵在古树林中生长的幼苗,即便根系已然延伸,树冠却仍未高过那些已经在同一片土地上站立了无数纪元的古木。
星盟与垠漠在高端战力上并不逊于任何一家单独联盟,哈克索、浩虚子、玄机子、灵微子等人的气息已经深不可测,可他们的对手是四家联盟——四家共享同一目标的联盟。
那是一种真正的围剿,来自于战争之外的每一个方向。
资源被截断,通道被封锁,悟道的机会被层层剥去,如同将一座城池的粮道一条条切断,只留下一个正在缓慢耗尽自己的城池。
四大联盟在经历了初期的大规模强者损失之后,用了近一千余万年便彻底恢复了元气。
他们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转而选择了一种更加漫长的消耗方式:
全方位无死角的封锁,除了战争,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了。
他们不直接进攻星盟,因为兰风尚未回归。
一位准圣的威慑,尚未被证实消失,便依旧是一道悬在他们头顶的阴影。
他们必须等到圣殿关闭之后,确认兰风是否还能从那里走出来。
若是他未能归来,那便意味着星盟将失去唯一一道可以压制四大联盟的屏障。
而后面的两千万年,便是这样的境况。
星盟的日子,不说度日如年也差不多。
前期的积累再丰厚,也经不起越来越多的星盟成员对资源消耗的加速增长。
一千五百万年前,星盟便再无新的百境大成者诞生。
他们维持着现有的境界,已经拼尽了全力。
哈克索的境界从一百零六境攀升至一百九十三境,浩虚子一百九十五,玄机子一百九十四,灵微子一百九十一。
西可瑞特、旁迪那菲、菲迪那斯等人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却已经在同一片高度上驻足了一千万年之久。
资源已经不够了,如同一条正在缓慢干涸的河道,水流越来越浅,露出河床的速度越来越快。
要不是四大联盟尚存顾虑——担心万一兰风在圣殿中获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境界再度暴涨,归来后发现星盟已灭,会以无差别的屠戮来宣泄怒火——他们早已对星盟下手了。
那种顾虑如同一条被拉长到极致的弓弦,悬挂在他们头顶整整三千万年,却始终没有松开。
圣殿关闭的那一日,终于到了。
中部宇宙的各大势力早已在坐标点附近严阵以待。
核心宇宙与中部宇宙的结点处,虚空微微震动,一道裂缝如同从天地之间缓缓睁开一线缝隙,光芒从中透出,如同一扇正在缓慢开启的门。
三道身影从中踏出。
湳祁走在最前方,瀚浩的两位老祖紧随其后,气息沉凝,如同三座刚刚从深海中浮起的山脉,每一道都带着足以压服整片虚空的重量。
垠漠盟主苛其沃在看到湳祁的那一刻,心终于缓缓落回原位,随即又是一沉。
他的目光越过湳祁,越过那两位瀚浩的老祖,在那道正在合拢的光芒中搜寻了片刻,却没有看到那道青衫身影。
他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如同一道被按回水面的涟漪。
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而此刻,最沉重的那一件,正悬在他的心头。
苍岚盟主无念的目光掠过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光芒,确认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确实没有出现在其中。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