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温礼话音落下,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老爷子死死盯着裴温礼那双似曾相识的双眼,上下嘴唇不停的颤抖,有怨毒,有被戳穿的狼狈,但在那最深处,却......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他颤抖着枯瘦的手指着裴温礼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不,不对。”
萧老爷子的手指突然从裴温礼的方向移到门口,声音嘶哑而尖锐:“一定是明澜那个女人说的,她一直都想要离间你我祖孙的关系,她现在是不是就在外面,你让她进来,和我当面对质!”
裴温礼一动不动,甚至,淡淡的看着萧老爷子,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萧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样子,眼底的怨毒逐渐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委屈,他艰难的撑着铁床的边缘,朝裴温礼的方向俯身,想要抓住裴温礼的袖子。
一寸......
两寸。
手却在距离裴温礼指尖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裴温礼垂着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那只悬在半空,布满老年斑的手。
他没有动。
也没有去扶。
啪——
萧老爷子的手无力垂落,砸在桌面上。与此同时,是他讥讽的笑:
“好啊,裴温礼......”
“你恢复了身份和记忆,翅膀硬了,就跟着那个女人一起,将你外公我,和萧家,踩在脚底下了吗!?”
“可你忘了吗?”萧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你刚坐上那个位置,是谁在背后替你稳住那些人?是我!是我这把老骨头在议院里替你周旋!可你呢?你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安插进去的人一个个剔除出去!”
“是萧家的,不是萧家的......”
“你统统没有留下。”
“你眼里,是不是早就没有我这个外公了?”
裴温礼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水渍,依旧一言不发。
依然得不到答案的死寂,像一把钝刀,不断刺激着萧老爷子。
“还有!”
萧老爷子用力的喘上来一口气。
“我费尽心机,为你寻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悄无声息,不仅连孩子都有了,还宁可挨一顿家法,都要护着那个女人,也不肯听我一句劝!”
萧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为你铺路,为你筹谋!我是恨,我难道不该恨吗?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到底都回报给我了什么?!若非那个女人,你我祖孙二人,何须能走到如此境地!”
萧老爷子颓然躺回铁床上,仰着脸,望着天花板,嗓子里涌动着老痰呜咽着:
“你长大了……你翅膀硬了……你连自己的外公都要关起来杀了啊……”
“畜生啊......”
牢房里,只剩下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裴温礼垂着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然从桌上收回,自己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他站起身。
转身。
哒......
哒......
哒......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温礼走到铁门前,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的温度,很凉。
“走吧......走......”
萧老爷子闭上眼,他哼哼着,似乎已经不再期待裴温礼能给他任何答案,亦或者,这个答案,和恨与否一样,已经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外公。”
裴温礼没有回头。
“您说得对。”
“我确实翅膀硬了。”
“所以,我才能把您关在这里。”
咔哒——
门锁被打开,发出轻轻的声响,在寂静的牢房之中却格外刺耳。
“您老了,也累了。”
“您以为只要把我推上那个位置,萧家就能永远做议院这盘棋的执棋者。”
裴温礼微微侧目,余光扫过老人佝偻的背影,“但您忘了,把刀磨得太锋利,迟早会割破握刀的手。”
“议院不属于萧家,也不属于从前的霍家。”
萧老爷子瞳孔骤缩,“裴家入议院,从你父亲,再到你,多少人视你们为眼中钉?裴家想独吞?单靠一个明家,吞的下吗?”
“更不属于裴家。”
裴温礼垂下眸子,“它从不属于任何人。”
铁床上,老人没有再说话,只隐约发出稀碎的吱嘎声。
裴温礼没有回头,他将门口狱警刚送来的一次性纸杯,倒满水,放在距离萧老爷子手边不远处。
看着老人枯槁的手,他才淡淡接着道:“但外公您放心,有我在,再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您颐养天年,您也不需要再为任何小辈费尽心力了。”
“不过现在,您又要多一个小曾外孙了。”
萧老爷子缓缓睁眼。
“她......”
“她怀孕了。”
萧老爷子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一个外孙……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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