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身后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揭开包裹脸面的黑色麻布。
麻布滑落的瞬间,整张伤痕交错的面容暴露在暮色之下。
脸颊、额角、下颌横横竖竖布满深浅不一的利器砍痕,旧疤交错叠新伤,原本柔和温润的面目被损毁得面目全非,皮肉扭曲粘连,一道灼烧的焦黑长疤从右额直劈下颌,一眼望去触目惊心,谷内微凉的晚风卷着艾草烟气扫过,那人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唯有一双眼,依旧是陈李氏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
谷里孩童们吓得攥紧大人衣角,陈香荷、陈长田一众半大少年眼圈通红,赵小草、董梨几个妇人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在寂静谷中轻轻飘。
于大柱、陈忠、孙老六一众青壮攥紧手里木斧、长矛,指节泛白,眼底全是对乱世匪寇的愤懑,还有说不尽的心疼。
王婉静静立在人群侧方,一身粗布短褐,眉目间少了平日士族矜傲,只剩沉沉唏嘘,抬手轻轻按住芍药的胳膊,一言不发。
唯有陈李氏,在看清那双熟悉眼眸的刹那,浑身剧烈一颤,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身旁田婶连忙伸手死死搀扶住她的胳膊。
两行滚烫热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粗布衣襟上,陈李氏脚步虚浮地往前踉跄几步,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悬在陈桂花伤痕累累的脸颊前,指尖反复蜷缩伸展,不敢轻易触碰那些狰狞刀疤,喉咙里堵着数年思念与心疼,半晌才呜咽着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碎在沉沉暮色里:“我的桂花…… 是我的桂花!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身上受了这么多刀伤,这是要活活痛死阿母啊!”
陈桂花望着痛哭失态的母亲,压抑许久的委屈、恐惧、绝望一并炸开,单薄肩头剧烈耸动,泪水顺着脸上交错疤痕蜿蜒流淌,混着已经结痂的淡褐色血渍,看着格外凄楚。
她想抬手抱住陈李氏,胳膊抬起又无力垂落,身上旧伤一动便钻心刺骨,只能沙哑出声,嗓音早已被沿途战火风沙磨得粗粝:“阿母…… 是女儿,女儿还活着,女儿总算又见着您了。”
陈李氏马上抱着陈桂花,枯瘦的胳膊死死抱住女儿单薄的脊背,手掌一遍遍顺着她后背破旧的粗布衣衫摩挲,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动底下早已长合却依旧敏感的皮肉。
泪水浸透两人胸前的衣料,湿冷一片,陈李氏的哭声从撕心裂肺的呜咽,慢慢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胸腔起伏不停,心口堵着的积攒的愧疚与思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半晌,陈桂花才勉强止住肩头的颤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去脸上淌落的泪水,粗布布料蹭过凹凸扭曲的伤疤,刺得皮肉微微发疼,她却浑然不觉。
陈桂花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身上破烂粗布的边角,脸上纵横交错的焦疤、刀痕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一道灼烧印记从右额斜劈到下颌,皮肉扭曲粘连,看得一旁孩童下意识往大人身后缩。
陈李氏坐在她身侧,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泪水顺着满脸沟壑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砸出细碎湿痕。
“阿母,莫哭,哭也磨不掉那些旧事。” 陈桂花嗓音干涩,像长久被风沙磨过,抬眼望向火堆对面坐着的于甜杏、于大柱一众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去年开春,大郎带着消息往董家村跑,劝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往南逃,这事我到今日都记着。”
她缓缓低头,指尖抠着地面干硬黄泥,一点点倒回去说那年的光景。
去年颍川地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外头时时传来乱兵劫掠的消息,于甜杏放心不下嫁去董家村的小姑,特意打发十三岁的陈长田走了半日山路,捎话给陈桂花,让她收拾行李,带着董二田和三个孩子,第二日一早到陈氏坞外大道汇合,全队一同动身避祸。
“那日大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跟我讲了大半日,说族里面他们只顾自家子弟,把部曲佃户丢在坞里不管,往后兵祸一来,咱们底层人只有死路一条,跟着你们好歹有青壮护着,还有存下的干粮,不至于半路饿死。” 陈桂花喉间发堵,咽了口浊气,“我听了心里滚烫,回村就偷偷翻出存了两年的粗麻布,裹上仅有的半袋粟米,夜里哄着董麦、董粟睡熟,坐在炕沿坐到三更,心里打定主意第二日天不亮就跟着大郎走。”
可董家村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董氏一族世代聚居,村司掌管全村大小事,听闻外头乱兵四起,早早召集全族老少立誓,说董家子弟生同坞、死同穴,绝不许一户私自出逃,但凡敢撇下宗族独自南下的,往后永世不许归宗祠,死后牌位也进不了祠堂。
陈桂花的外姑董婆子已是六七十岁年纪,腿脚不便,一辈子守着董家村几亩薄田,听闻儿媳想跟着外姓人逃难,日日坐在炕沿絮叨,说外头兵荒马乱,路上全是饿殍,与其出去抛尸荒野,不如留在村里,全村人抱团,挖深坞堡、囤积粮草,总能熬过去。
丈夫董二田又是个耳根软,被双亲轮番劝说,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劝陈桂花留下。
“二田拉着我的手说,阿母年纪大,经不住长途山路颠簸,村里上千族人守在一起,有田有柴,总比在外飘着强。我看着炕上两岁的董金,还有六岁的董麦、四岁的董粟,三个娃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里左右拉扯。”
陈桂花肩膀轻轻发抖,“一边是生养我的阿母、一同长大的大嫂、长田这群自小熟识的亲人,一边是夫家宗族、年迈外姑、三个年幼娃娃,我狠不下心丢下老小独自走,只能应了二田,第二日清晨站在村口槐树下,看着你们一起走远,蹲在草堆里哭了整整一上午。”
陈桂花歇了片刻,擦了擦脸上泪水,继续往下说,语速慢,每一句都带着逃难路上磨出来的麻木苦涩。
于甜杏一行人走后不足半月,王弥数万流寇就冲破轘辕关,直扑颍川各个乡坞。《晋书》里写王弥麾下混杂溃兵、饥民,所过郡县尽数屠戮,烧屋抢粮,掳人贩卖,无半分底线。董家村藏在深山沟壑,本算隐蔽去处,周边无坞庇护的流民活不下去,主动进山给乱兵指路,说董家村囤积两年粮草,人畜齐全,足够大军休整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