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开枪的?!”孙成才冲那小战士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小战士的嘴唇哆嗦着,指着东边的黑暗,声音带着哭腔:“副……副营长,那……那边有人……”
孙副营长借火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那些越来越近的声音。
枪声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战士们再也绷不住了,有人跟着开了枪,砰砰砰,子弹乱飞,打在树干上,噗噗噗,树皮飞溅;打在地上,嘭嘭嘭,冻土炸开。有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儿开枪,只是扣着扳机不放,直到弹仓打空了,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扣。
枪火中,战士们诡异地发现:身边战友的脸上都是瘆人的惨白和令人可怖的狰狞。
“住手!都给我住手!”孙成才扯着嗓子喊,可他的声音被枪声淹没了,像一根稻草扔进了洪水里。
黑暗中,一个战士“啊”地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他捂着大腿,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火光下黑乎乎的。他被自己人的流弹击中了。
场面彻底失控了。有人想去救那个受伤的战友,可刚迈出两步,又一声枪响,另一个战士捂着手臂蹲了下来。篝火被踢散了,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落在帐篷上,帆布立刻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更大的范围,可那光不亮堂,反而把林子照得影影绰绰,那些树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像无数只扭曲的手在乱舞。
孙副营长的手在抖。他握着枪,枪口不知道该指向哪个方向。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林墨那双平静的眼睛,一会儿是林子里那些诡异的声音,一会儿是战士们惊恐的脸。
他想喊“撤退”,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一个战士忽然扔掉枪,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声喊叫起来:“别过来!别过来!我看到你了!树上有个人!他在看着我!”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他一边喊一边往后缩,缩到一棵大树下面,用双手抱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另一个战士也开始出现幻觉。他指着北面的黑暗,声音尖得像女人:“你们听!有人在叫我!他在叫我名字!那是……那是我爹的声音!我爹死好几年了!”他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整个人瘫在地上,抱着枪,哭得像个孩子。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迅速蔓延。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骂娘,有人蹲在地上不敢抬头,有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平时一个个生龙活虎的,这会儿全变成了被吓破了胆的孩子。
受伤的战士还在呻吟。血浸透了棉裤,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卫生员不在,只能用绑带胡乱缠几下,绑带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湿漉漉的。
孙副营长终于站起来了。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用尽全力把腰板挺直了,冲战士们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那一声吼,把他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林子来回弹了好几下,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林子安静了一瞬。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四周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孙副营长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惊恐未定的战士,看着地上那一摊摊暗红色的血迹,看着被踢翻的篝火、烧毁的帐篷,心里头又悔又怕。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使劲攥着,攥得指节发麻。
清点人数。
一、二、三……数了一遍,十八个。不对,他和通讯员小刘明明带出来二十个人。
又数了一遍,还是十八个。
少了两个。
受伤的躺在地上,一个被流弹击中了大腿,一个伤了手臂,都在。可有两个战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一个就是那个指着树说有人的小战士,另一个是那个哭着说听见爹叫他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往哪个方向跑了,是死是活。
孙副营长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那些战士,战士们也看着他。没人说话,可每个人都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两个字——完了。
天边终于露出了一丝灰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那些诡异的声音,在枪声停下来之后,又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像潮水退潮,最后彻底消失了。林子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战士们的呻吟声。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那些在黑暗中看起来狰狞的树影,在阳光下显得普普通通,不过是落叶松和白桦,树干笔直,树皮粗糙,没什么特别。可昨晚那些声音,那些幻觉,那些恐惧,还留在每个人的心里,像钉子一样扎着,拔不出来。
孙成才这个副营长狼狈地瘫坐在雪地里,靠着那棵被子弹打出了窟窿的松树,手里还攥着那支手枪。枪已经没子弹了,他也没换弹匣,就那么攥着,手指僵硬。他的脸上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嘴角那丝冷笑,只剩下疲惫和恐惧,还有藏都藏不住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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