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0日,克利夫兰,天宇中心。
俄亥俄的深秋通常在十月的尾巴上就已经相当冷了。伊利湖上吹来的风裹挟着寒凉的湿气,将市区街道两侧的梧桐叶扫成一座座金褐色的小山。但今晚,天宇中心方圆三公里以内的气温比市区任何一个角落都要高出至少五度。不是因为供暖——是因为人。
下午四点半,球馆外的街道已经陷入了瘫痪。从东九街到欧几里德大道,从休伦路到安大略街,每一条通往天宇中心的道路都被车辆和人群塞得水泄不通。
骑警的马蹄踏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即便是马匹也只能在人群的缝隙中缓慢挪动。酒红色的球衣像某种具有传染性的菌落,从每一个转角、每一扇车门、每一家酒吧的弹簧门里涌出来,向着天宇中心那座散发着银色光芒的穹顶汇聚。有人从哥伦布开车三个小时过来,有人从阿克伦坐火车来,有人从托莱多骑了整整一天的摩托车。
有一对老夫妻从辛辛那提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丈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2005年夺冠纪念T恤——那是骑士队第一冠的年份,T恤的领口已经松了,印花也裂了几道口子,但他每年揭幕战都穿着它,像一个执拗的仪式。
天宇中心的外墙上,从上个赛季结束之后就挂上了一面巨大的电子横幅。横幅上印着十一个年份——2005,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2014,以及刚刚过去的2015。
每一个年份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拉里·奥布莱恩杯图标,十一个奖杯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排成一行,像一条由金子铸成的波浪线。
横幅的最右侧,是第十二个年份——2016——后面没有奖杯,只有一个问号。那枚问号不是印刷的,是LED灯珠组成的,它会亮,会闪烁,会用一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频率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故事还没有结束。
球馆内部,下午六点刚过,两万三千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大半。穹顶上的巨型LED屏正在滚动播放骑士队上赛季的冠军纪录片。画面里,勒布朗·詹姆斯在甲骨文球馆的地板上双手举起比尔·拉塞尔杯,金色的彩带从穹顶上倾泻而下,他的身后是涌上来的队友们——斯蒂芬·库里跳到了他的背上,凯文·杜兰特用力拍打着他的胸口,安东尼·戴维斯从侧面搂住了两个人的肩膀。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冠军游行——苏必利尔大道上百万人的洪流,花车上的约基奇举着一桶爆米花,字母哥对着人群振臂嘶吼,克莱·汤普森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用一只手指轻轻触摸着那座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奥布莱恩杯。配乐是《我们将震撼你》的交响乐版本,鼓点和人潮的跺脚声在天宇中心的穹顶下混成了一种足以让心脏移位的声音。
但在今晚,在2015-16赛季的揭幕之夜,这些画面已经是历史了。第十一面冠军旗帜将在今晚升起。而升起之后,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打一场篮球比赛。
他们的对手是圣安东尼奥马刺。
这支马刺和过去那个十年如一日的老马刺已经截然不同了。蒂姆·邓肯还在,但他的头发比上赛季更白了,膝盖上的护具也更厚了。马努·吉诺比利的头顶已经彻底秃了,但他的眼神依然像十一年前那样锐利,带着一种只有老猎手才有的狡黠。托尼·帕克的脸上多了一些细密的皱纹,但他运球过半场的速度仍然快得让大多数年轻后卫汗颜。在更衣室里,格雷格·波波维奇用马克笔在战术板上写下了一行字——这是邓肯在训练营第一天对他说过的话。波波维奇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战术板挂在了更衣室最显眼的位置。
但真正让这支马刺焕然一新的,是休赛期的一笔重量级签约。马刺用四年八千万美元的合同,从波特兰开拓者抢来了全明星前锋拉马库斯·阿尔德里奇。他是一个拥有招牌翻身跳投和稳定中距离的四号位,在开拓者效力的九个赛季里,他四次入选全明星,三次入选最佳阵容。他的到来让马刺的内线攻击力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今晚,他将和邓肯组成一对年龄跨度超过十五岁的双塔组合,在克利夫兰的禁区里接受最严苛的考验。
在客队更衣室里,阿尔德里奇安静地系着鞋带。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太多表情——在波特兰的那些年,他就是以沉默和稳定着称的。邓肯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了一句只有马刺球员能懂的简短玩笑。阿尔德里奇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真正笑出来,但眼神柔和了一些。他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作为马刺球员的第一场正式比赛,而对手是那支在过去十一年里从未让总冠军旁落的球队。这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第一次下水就遇上了大西洋。
在看台上,记者区已经人满为患。ESPN的场边记者多丽丝·伯克正对着镜头做赛前连线,她的金色卷发被球馆穹顶打下来的灯光照得近乎透明。TNT的摄制组占据了整整一排座位,查尔斯·巴克利的声音从耳机里隐隐传出来,似乎又在发表什么争议性言论。新浪体育、腾讯体育、央视体育的中国记者们也挤在一起,用各种型号的手机对着球场地板上的骑士队标志拍照。一个年轻的文字记者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反反复复。最终他放弃了用华丽辞藻开头的企图,只写了三个字——“太热了。”不是气温,是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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