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太平山顶往荷里活道。
预产期应该是十一月,但肚子里这个小鬼似乎并不是个安稳的性格,时常会折腾文静姝。她常在半夜被一阵急促的胎动惊醒,扶着床沿坐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里面那个小人儿不知疲倦地蹬着腿,像是在练习某种尚未成型的拳脚。她伸手覆上去,隔着肚皮感受那细小的颤动,等到动静慢慢平息,才重新躺回去,一只手搭在腹部,等着下一次起伏。
伊芙和爱德华上个月去了日本,文静姝很是佩服伊芙这个大姑姐——刚出月子就虎步龙行,背着行李袋从码头台阶上一步跨两级,把身后推着婴儿车的爱德华急得直喊你慢点。文静姝站在码头边看着伊芙的背影,想起自己怀孕以来连弯腰系鞋带都要扶着墙,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这个孩子自从怀上,文静姝的反应就很强烈。前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后来稳了一些,但腰背的酸痛始终没有消停。这两天尤其频繁,一阵阵发紧,从腰骶部往小腹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没有告诉李祖——他已经够忙了,每天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来,外套上带着码头的水汽和烟味,进门先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一头倒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今天又跑了两趟荃湾。她不想再给他添负担。
今天早上阵痛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仍然不规律。她等李祖出门之后才给静安医院打了个电话,前台护士说下午有床位,让她过来看看。她想着太平山顶到荷里活道这条路,走的大都非富即贵,那帮闹事的人应该不敢造次才对。她把电话挂好,换上那条碎花连衣裙,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用手把裙摆抚平,又弯腰把鞋带系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文静姝坐在后座,一只手扶着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撑在座椅边沿。车窗外的街景在缓慢后退,骑楼的阴影一块一块地从窗玻璃上滑过,午后的阳光偶尔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白亮亮的一片。阵痛比早上频繁了一些,但仍然不规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层薄薄的棉布裙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里面的小人儿蹬了一脚回应她,力道不轻。
你倒是会挑日子。她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司机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性格一样——稳,不多话,开窗的时候会提前打转向灯三秒,过弯道从来不超过三十码。李祖挑他给文静姝开车,就是看中这一点。老刘跟了美记十几年,以前给陈学文开车,后来陈学文退了,他就被调来送文静姝。他不问去哪儿,不催时间,每次出发前把车窗擦得干干净净,后座扶手边放一瓶温水,温度刚好入口。文静姝从不用提醒他这些——他记得。
车子沿着花园道缓缓下行,转入皇后大道中。午后的阳光被两旁的骑楼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滑过去,照在座椅靠背上,又在下一个转角被收回。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有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透过门缝只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货架。人行道上行人稀疏,偶尔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又急又碎,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然后老刘看到了那群人。
大约二三十个,从威灵顿街的方向涌出来,占据了半边路面。他们穿着杂色上衣——灰蓝的工装、洗得发白的衬衫、偶尔有一两件皮夹克或旧西装外套,显得格格不入。有的手里攥着木棍和铁管,铁管的切口粗糙,断口还留着被钳子剪断的毛刺。有的拎着空酒瓶,瓶口磕掉了一块,边缘锋利。他们步伐急促,方向明确——往西,朝九龙的方向。
这些人应该是14K和和安乐附近堂口急着去九龙支援的,但肯定不是李祖一方的人。李祖一方的人昨天就已经全部到位了,不管是去九龙看厂的还是留守看场的,都有统一的标识和联络方式。而这群人步伐散乱,没有队形,没有呼应,像是临时从各处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老刘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的指节泛白,但手臂的幅度控制得很稳,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保持着匀速,希望这群人能自顾自地赶路,不理会这辆过路的轿车。他的目光在路面上扫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在默算左侧有没有可以拐进去的岔道,前方哪个路口更容易掉头。
但人群中有人回头了。
不是领头的,不是扛旗的,是一个走在队伍外侧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线头,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脚上踩着一双破旧的胶底鞋,鞋帮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看见了这辆车——黑色的四门轿车,车身光洁,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连轮毂都没有多少灰尘。他没见过这种车,但他知道坐这种车的人一定很有钱。
他停下脚步,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人,朝那辆车努了努嘴。身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然后第三个人看见了,第四个人看见了,像是水面上一圈圈扩开的涟漪,从队伍的中段传到队尾,又从队尾折返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脚步在减速,方向却在偏离,从一条笔直的线变成了一团朝车辆汇聚的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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