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站派出所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王长安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公安业务学习材料》,指头夹着书页的边角,翻到一半,被铃声截断了。他搁下书,拿起听筒,那头是火车站值班室的调度员,声音比平时紧了一截:王所,软卧车厢那边有旅客抓了十个人,说是偷了一路。其中五个郑州口音,五个石家庄口音,车上说让站前派出所来领人。
王长安的眉头拧了一下,把十个人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偷了一路软卧放在一起想了想,然后搁下电话,从椅背上取下那件藏蓝色的棉制服披上,边系扣子边往外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拐进值班室,朝正在啃烧饼的常连胜抬了抬下巴:别吃了,跟我去接站。火车上有个老头儿抓了十个吃客票的。
常连胜把剩下半个烧饼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着就往外走。李来福正蹲在门口系鞋带,闻言抬起头,把鞋带打了个死结,跟着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拍了拍。
月台上风不小,从轨道尽头的方向灌过来,裹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冬末的北京天还是灰的,站棚顶上的铁架被风吹得嗡嗡响,几根日光灯管在头顶明一阵暗一阵地闪。王长安站在月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常连胜和李来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三个人望着火车进站的方向。常连胜把烧饼咽干净,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在腮帮子里鼓出一个小包。李来福在旁边低着声音说:师父,你真能藏。常连胜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等你干到我这岁数,你也能。
火车在月台边停稳,车门先开了。车厢里涌出来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片白雾,散得很快。旅客们提着行李依次下车,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搓着手,有人弯腰去够行李架上的包裹。
第一个下车的旅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面容看着不过五六十岁,但眉眼和站姿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气神。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系着一方浅灰色的丝巾,手腕上挎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包,下了车之后先站定,回头朝车门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快点儿,别耽误别人下车!
她话音刚落,一个山一样敦实的汉子从车厢里跟了出来。那人的肩膀快赶上普通人的两个宽,深灰色的棉袄穿在他身上绷得紧,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大包小裹地扛着行李,左手拎着一只牛皮箱子,右肩上搭着两个帆布袋,怀里还夹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用旧报纸包着什么,看不真切。但他的动作很利索,每一个转身和弯腰都带着一种精确的分寸感,重物在手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王长安和常连胜对视了一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道,不是码头扛包扛出来的,也不是街面上混出来的。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老头儿。
他跟在那个汉子和老太太后面下车,姿势不紧不慢,但月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都不自觉地定了一下——因为他两只手各牵着一排人。右手一串,左手一串,都是用裤腰带给串起来的,腰带一端系在头一个的手腕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勾着前一人的腰带扣,连成一串,像两条被牵上岸的鱼。那些人低着头,有的拿手挡着脸,有的把帽檐往下拽了又拽,但裤腰带的扣子攥在芬恩手里,谁也挣不开。两串人加起来十个,步伐拖沓,耷拉着肩膀,一张张脸上写着同一种神情:认了,又不知道该认到什么程度。
那老头儿倒像是没事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脚下穿着粗布棉鞋,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头发红白参半,在站台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扎眼。他走得四方步,不慌不忙,像牵着两行人在遛弯儿,丝毫不在意月台上那些探头的、指点的、议论的目光。两排老荣被他牵得整整齐齐,左边的队列偶尔有人走慢了一步,他的右手微微一带,那人就像被拽住了线的木偶一样跟上来。
李来福还年轻,没见过这场面。他凑到王长安身边,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新奇劲儿:所长,这老头儿……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王长安没回头看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的训:你这不废话吗?一般老头儿能坐一趟车抓十个老荣?
他说完,整了整领口,迈步迎上前去。常连胜和李来福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月台中间站定。王长安站住的时候,芬恩正牵着两排人到他们面前,站住了,两只手往下一顿,两排老荣也跟着停住,像两串被他收住了线的铁环。
王长安伸出手,语气中规中矩:老同志您好!我是站前派出所所长王长安!
芬恩把右手牵着的那串腰带倒到左手,腾出右手来跟他握了握,手掌干燥,力道不重不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递过去,棕色的封皮,上面印着警卫局三个烫金字。他递过去的时候动作随意,像是在递一张旧车票,但他一直在观察王长安接过去之后的表情——他正想试试这玩意儿到底好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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