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回来那天下午，何静香正在大棚里翻菌棒。
    听见外面有动静，她没抬头，继续翻，把那排靠近棚边的菌棒一只只调了方向，叫它们均匀受湿气。林薇推开棚帘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风，夹着点行李箱轮子滚过石子路的余震。
    “妈。”
    “嗯。”
    何静香终于抬了头，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两个月，人晒黑了一点，眼睛倒是亮的，那种带着什么回来的亮，不是疲惫，是带劲儿。
    她低下头继续翻菌棒。“路上顺不顺？”
    林薇把行李箱靠在棚柱上，走过来，在旁边蹲下，学着她的样子去摸菌棒。摸得不对，何静香伸手，不说话，把她的手摁到合适的位置上。
    林薇没说第一个消息，先问：“这批什么时候能采？”
    “快了，三四天。”
    然后林薇才说，纪录片在展映单元反响不错，有发行方接洽。又说，认识了个英国导演，对农村题材感兴趣，想来实地看看。
    何静香听完，没做声，把最后两只菌棒摆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来就来吧。”她往棚口走，脚步不快，“别拍我就行。”
    林薇在后面跟着，没忍住笑出来，那笑声在棚里回了一圈，被湿气和泥腥气一起裹住。
    县文化馆那场首映，是林薇拍板定的，地点也是林薇订的。
    何静香知道那个放映厅，进去过一次，那年镇上搞科普宣传，她跟几个工人凑了个单位去，坐了半场，中途有电话来，出去接，后来也没回去。
    这回林薇早早把第一排中间那个位子告诉她，说：“你得坐那儿。”
    “我坐那儿干嘛，我又不是嘉宾。”
    “你是主角。”
    何静香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放映厅坐满了，她扫了一圈，有她认出来的脸，也有她叫不上名字的脸，年轻的、上了年纪的，农场的工人坐了一排半，有两个人穿着工服来的，领子上还带着棚里的土腥气，坐在那儿腰板挺直，看起来比平时板正许多。
    灯暗下来，她有点不自在，想往椅背上靠，又觉得靠了不太好，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屏幕上出现晨雾，大棚，白的，压在山脚下，蒸腾着。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三月初，她记得，那天早上特别冷，雾大得很，棚里的温度计坏了一只，她让人拿了备用的过来，自己在那边等，后来雾散了才想起来林薇的摄影机一直在边上架着，也不知道拍了多久。
    原来是拍了这个。
    后来是她在打电话，背对着镜头，然后是她在跟采购谈冷链的事，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账本摊着，她把笔戳在纸上，说价格的部分重新核一遍，她不接受上浮这个比例。她看自己在屏幕上说话，声音有点陌生，比她自己平时听见的要低一些，也平一些，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
    她不动声色，眼睛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搭在膝盖上。
    最后那个镜头，山顶，风，她站在那儿，头发吹乱了，背对着，没有回头。
    她不记得那天拍了这个。
    她记得那天下午她上山，是去看那片地的坡度，她想在那里再开一批棚，地要先踩好，心里才有数，林薇跟着上去了，她以为就是拍拍沿途的景，没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一个镜头。
    她站得久，屏幕上的人也站得久。
    然后字幕出来了。
    “献给我的母亲，以及所有从不言弃的人。”
    白字，黑底，停了几秒，然后淡出。
    何静香清了清嗓子。
    灯亮。
    旁边有人在鼓掌，掌声是从后排漫过来的，一层层往前，最后连成一片，她感觉到那声浪，像有什么实质的东西从四面压过来，她不太习惯这个，脊背绷了一下。
    “还行。”她开口，声音是平的，“就是最后那个镜头站太久了，显得我腿脚不好。”
    哄。
    全场笑了，那笑声来得很整齐，又散得很快，化在掌声里，化在这一百来个人凑在一块儿的热气里。
    林薇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何静香没有转过去，眼睛往前看，看着台上的投影布，白的，空的，刚才的最后一帧已经消失了，那个站在山顶的背影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块空白的幕。
    她想，字幕上那几个字，林薇没跟她提前说。
    庆功宴她没去。
    和林薇说了一声，林薇没拦，只说：“早点回，发我消息。”
    她一个人出了文化馆，沿着街走，路灯有几盏是坏的，亮一段，暗一段，再亮。
    月亮出来了，很大，圆的，比她预计的要亮，照得前面那段路白晃晃的，影子落在地上，长，歪，跟着她走。
    她不急，走得慢，手揣在外套口袋里，那件外套是去年买的，口袋深，她喜欢这个，装东西装得下。
    走到农场门口，她停了一下，把门推开，进去，顺手带上。
    大棚是锁着的，她摸出钥匙，开了，拉开棚帘，伸手把灯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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