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浮上来，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他意识的表面，一层层地剥离开，才能让他重新触碰到的边界。他的眼皮很沉，沉到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深夜的墨色过渡到了凌晨那种介于深蓝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和他睡着之前一样。
    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
    他的视野边缘，有一个粉色的轮廓正坐在床边。那个轮廓安静地坐着，姿态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正在等待什么仪式开始的雕塑。林墨羽的视线慢慢对焦，从模糊的色块变成具体的形状——
    爱莉希雅正坐在他床边。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睡衣，粉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那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笑容。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我在逗你玩的狡黠笑容，也不是今天天气真好的轻松笑容，而是某种更接近我在等你说实话的、带着意味的笑容。
    早上好呀，小墨羽。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糯，但那个软糯底下铺着一层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命名的、薄薄的东西。你醒啦？
    林墨羽的喉咙动了一下。……爱莉？
    你……怎么坐在这里？
    因为你在梦里喊了很多东西呀。爱莉的声音依然温和，带着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从容，喊得挺大声的。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林墨羽的脊背开始发凉。……我喊了什么？
    爱莉歪了歪头。那个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粉色发尾从肩侧滑落，但配上她脸上那个笑容，效果完全不同。
    你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一个精准的转述，小识！我真的没有和爱莉希雅有什么奇怪的交易！我只喜欢你！
    林墨羽的表情凝固了。
    ……原话？
    原话。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墨羽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处理自己说了梦话那个梦话的内容被爱莉听见了这两个事实同时成立意味着什么。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我不太确定自己想起来是好事还是坏事的犹豫，回忆起了更多——
    他昨天梦里，那个轮回的最后，他被识之律者从背后捅了一刀。那句话是在被捅之前说的。他在梦里对着识之律者喊了我只喜欢你。然后他被捅了。然后他醒了。然后爱莉正坐在他床边，用那种的笑容看着他。
    小墨羽。爱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我还没有说完的、微微上扬的语调。
    ……嗯？
    你说的那句话，我不仅听见了。她抬起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她的手机，我还录下来了。从你开始喊疼的时候就在录了。
    她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了林墨羽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睡意的、正在梦呓中的声音：……小识！我真的没有和爱莉希雅有什么奇怪的交易！我只喜欢你——
    录音在这里停了。爱莉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上面显示着一个清晰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小墨羽梦话证据.mp3。她的笑容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温和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所以，她的声音轻快地说，小墨羽现在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林墨羽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我需要立刻脱离躺着的状态的急促，但他坐起来之后发现自己面对的是爱莉那双弯成月牙的粉色眼眸，和她手里那部已经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手机。
    爱莉——你听我解释——
    嗯？我听着呢。
    我——那个是梦——我在梦里——
    你在梦里对着小识喊我只喜欢你
    那不是——
    而且还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奇怪的交易爱莉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逐字分析的、从容的节奏，——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确实想过我们之间可能会有奇怪的交易，对吧？
    我没有——
    你有。不然你为什么要在梦里否认呢？正常人会否认一件不存在的事情吗？
    林墨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陷阱——爱莉用他自己的梦话作为证据，搭建了一个他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越描越黑的框架。他的目光在爱莉脸上和她手里的手机之间快速摆动了两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爱莉，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呀。爱莉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糯的、温和的语调，但她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手里依然握着那部手机，朝他走了一步。我特别冷静。我就是想听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梦里对着小识表白了。
    那只是一个梦——
    梦是潜意识的反映。
    谁说的？
    梅比乌斯说的。
    梅比乌斯说的你也信——
    她说梦里的行为反映了人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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