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黑的时候,从来不是三更。
是子夜将至,明暗交替,人心最易松懈的那一瞬间。
归仙峰的风,停了。
方才还温柔抚过山峦草木的晚风,骤然死寂。连林间虫鸣、山涧流水尽数缄默,整座山河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了口鼻,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无风,无月,无星。
只有漫天沉沉黑幕,压在山头,压在数万修士、妖众的肩头。
普通人只觉夜凉更重,气氛诡异。
林墨却知——杀阵,成了。
九霄云层之上,那片僵持了数日的仙兵阵列,终于动了。
不是浩浩荡荡的擂鼓进军,不是光明正大的仙威碾压。
真正的私战,从来见不得光。
数万仙兵齐齐敛息,锁死所有灵力波动,隐去所有杀伐剑光。外人远远望去,依旧是那副规规矩矩围困待命的模样。
可内里,早已刀兵暗蓄,霜锋饮寒。
七大仙门主帅悬浮阵心,七道凛冽仙影,背对着人间灯火,眼底只剩冰冷的漠然。
他们是仙盟正统修士,修的是冠冕堂皇的天道律法。
可今夜行的,是阴夜屠民、私开战端的卑劣勾当。
有人迟疑,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皆知首座禁令——围而不攻,禁绝私战。违令,便是叛盟。
可更多人,眼底只有狂热的杀伐执念。
在他们眼里:归仙峰这群人,无正统道籍、无仙门根骨、敢逆天道威严,便是邪魔异类。
邪魔,本就该屠戮殆尽。
迟疑者,惧后果。
嗜杀者,贪功勋。
一盘散沙的仙兵,因一份偏执的杀意,临时拧成了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云层缝隙里,细碎寒光点点亮起。
那是出鞘半寸的仙剑锋芒,是蓄势待发的困魔法印,是专为屠灭凡骨、碾碎人心大阵而炼的绝杀术法。
山巅。
胖橘依旧慵懒趴着。
四爪收拢,尾巴圈住圆滚滚的身子,双眼半眯,看似昏昏欲睡。
唯有细看才知,它那鎏金剔透的瞳孔,早已锁定九霄七处阵眼,分毫未移。
十万年沉眠,它懒于管人间权谋,懒于争三界对错。
可谁想踏碎这片山河、屠戮无辜苍生,它便懒不起来。
林墨白衣伫立,静得像一尊立在崖头的石像。
他没有调动阵法,没有唤醒众人,甚至没有抬手凝防。
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暗沉云层。
旁人惧仙兵万千,惧绝杀大阵。
他不惧。
他怕的从来不是强敌。
是人心刚暖,便遭屠戮;是世人睁眼,便见黑暗;是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公道,被强权彻底掐灭。
夜色更沉。
山下人群,尚不知灭顶之灾已悬头顶。
独眼老散修靠在一块青石旁,闭着眼调息。神魂透支的疲惫席卷全身,可他嘴角始终挂着一点浅淡笑意。
一千七百年了。
他第一次敢在仙威笼罩之下,安心闭眼。
他低声呢喃,带着老辈修士独有的沧桑俚气:
“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不靠仙、不靠天,咱老百姓自己挣一回底气。”
锈剑少年拄着锈蚀长剑,脊背挺直如竹。
少年不言不语,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他这一生修道,不求登仙、不求威名,只求——不跪、不卑、不屈。
黄泥少年蹲在草丛边,指尖拨弄着青草叶,心里踏实得很。
他从前胆小,遇仙必退,逢威必避。
可今日万人同心,他终于懂了:
世道再凶,凶不过人心齐。天道再高,高不过众生骨。
人安,妖宁。
整座归仙峰,祥和得近乎脆弱。
越是祥和,云层之上的杀意,便越是狰狞。
子时,至。
没有惊雷破空,没有战鼓轰鸣。
只有一道极细、极冷、极狠的破空声,撕开长夜死寂。
七大仙门主帅同时结印,七道通天杀阵自云层轰然落地!
“诛逆!”
一声低喝,压在云层之上,沉冷、决绝,不带半分人情。
漫天隐没的剑光骤然爆发,亿万道霜色剑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笼罩整座归仙峰。
原本用来封禁灵气的天罗地网,此刻彻底化作屠生炼狱。
仙盟私令——不问正邪,不分老幼,尽数诛灭。
这就是激进派的杀伐道。
不讲规矩,不讲情理,只求斩草除根,只求强权独尊。
山下众人骤然惊醒!
刺骨的死亡威压瞬间倾覆山河,无数人浑身汗毛倒竖,心脏骤缩。
方才的安稳、坦荡、暖意,在这一刻,被彻骨的冰冷撕碎。
“杀阵!是绝杀大阵!”
“他们不守围而不攻的规矩!他们要屠山!”
“仙盟……仙盟骗人!”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骚动。
不是畏惧溃败的慌乱,是极致的心寒。
他们遵本心、守正道、行良善,从未祸乱山河、从未悖逆苍生。
可高居九天的仙者,依旧要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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