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小家伙里，只有贾嘉宁低着头，丫头盯着手里的一板水彩笔，这是公主殿下刚送给她的，她怎么也看不够……
    李昊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公主坐在他腿上，小手快着插到胳肢窝了，脚尖一翘一翘的，使劲仰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写着几个大字：哥哥，狠狠地夸……
    抬起头，仔细一瞧，这群小丫头手上没一个干净的，城阳的指甲缝里嵌着黄颜料，兰陵的手腕上蹭了一道青，小公主裤子上一大块橙色，自己却浑然不觉，云枝更夸张，手指头花花绿绿的，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得……
    “昊哥，你看，画得可好看了~~~”
    春桃从丫头们身后绕出来，双手捧着一块画板，画板不大，比一张小桌案宽些，斜斜地靠在胸前，走到躺椅边上站定，把画板正过来朝向李昊。
    李昊把躺椅调直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
    画板上铺着一张白纸，四角用胶水粘得平平整整。画面正中是一排小孩子，手拉着手，从左边排到右边。高矮不齐，脑袋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有的画了五官，有的就是一个圆圈里点了两个点。
    每个小人身子是几根粗细不一的线，但每只手都牢牢地和旁边的手连在一起，连成一整排，中间没有断开……
    小人的后面是一栋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画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画面上方。房子旁边是一片草地，绿颜色涂得满了，有几处颜色出了边，沿着纸面洇开一小片。
    草地的尽头是几道粗粗的弧线，弯弯曲曲的，大概是路，一直延伸到画纸底部。
    头顶上是一轮巨大的太阳。太阳画在右上角，边缘没有画圆，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块，有的地方鼓出来，但颜色涂得极满，从中心到边沿全是实心的黄，中间还点了几笔浅橙色的圈。光芒画得最认真，一道一道向外放射，长短不一，像是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画成。
    整幅画看下来，线条不算匀称，比例也不大对，房子的门开在墙中间，比窗户还小，小人的胳膊有粗有细，太阳也不是那么的圆，唯独房子旁边的一张躺椅画的极好。
    李昊的目光往上移，落在画面上方的一行空白上，那里写着一行字。
    “玩具有价，爱心无价，买一份童趣，助一份希望。”
    字迹歪歪斜斜的，横不平，竖不直，有的笔画收尾时拖出一道小尾巴，有的撇捺还分了家。可奇怪的是，这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倔头倔脑的认真，像是攥着笔杆，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虽然李昊属于是文化有限，但看着这略显笨拙的字体，却能品出几分骨气来。
    有几处顿笔，力道虽嫩，棱角却已分明，收笔处隐隐带出几分锋利的筋骨，总之一句话，比他写的好多了……
    “公主殿下写之前先练了好几张，这张写的最久~~~”见昊哥看着那行字没动静，春桃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春桃的话音还没落下，小公主已经把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下巴颏扬得高高的，小嘴微微噘着，等着哥哥开夸了……
    李昊清了清嗓子：“这幅画……”
    话头刚起了三个字，一圈小脑袋齐刷刷转过来，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全落在他脸上。
    李昊被这阵仗看得一顿，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这幅画嘛……你们用完了别乱放，哥留着，当传家宝……”
    没说一个夸字，可比什么夸奖都顶用。玻璃房里像炸开一窝小麻雀，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耶耶耶~~~”×N
    城阳和兰陵原地蹦起来，跟两边的小姐妹一个接一个击掌，啪啪啪连成一片。贾嘉宁乐得手一扬，画笔脱手飞出去，差点戳到魏淑芬的脑门上，魏淑芬一缩脖子，又跟着咯咯笑起来。
    小公主在李昊怀里扭了两扭，借着他胳膊的力溜到地上，丫头没急着跑，小手招招，示意哥哥脑袋低下来，踮起脚，环住哥哥的脖子，飞快地抱了一下。那一抱短得像蜻蜓点水，随即她一头扎进姐妹们中间，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大姐大，什么是传家宝呀？”
    “就系给锅锅哒熏几，熏熏几，熏熏熏几留下乃哒东西~~~”
    “昊哥的孙子，孙孙子……那他也陪窝们一起玩嘛~~~”
    “不要~~~男孩几太皮呐~~~窝们和锅锅哒熏女玩~~~”
    “大姐大说的有道理~~~”
    “可是昊哥的孙子出来，我们都老啦~~~”
    “不废哒~~~锅锅薛呐~~~窝们展不大~~~一极介么大~~~”
    “真的？”
    “经哒~~~”
    “耶耶耶~~~”×N
    “……”
    李昊望着那边闹腾的小身影，低头又看了看膝上的画板，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歪歪斜斜的字。
    他的目光越过玻璃房，无意识的落在某棵光秃秃的树上……
    俄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该寻一处地方，起一间宽敞些的屋子，把丫头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画过的纸，写坏的字，路边捡来的石头，换下来的小衣服，起毛边的小毯子，全都归置妥当。
    他自个儿记性不好，好些事转头就忘。别等将来老了，连这些丫头小时候的模样都记不分明了。
    盖在哪儿？青山山顶倒是清净，就是旁边有水，肯定会潮。去莫高窟寻一孔洞窟？现在是贞观六年，估么已经开了100多个洞了，可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头笑了，那也太远了。
    正出神，门口传来夏竹的声音：“昊哥，陛下来了。”
    李昊抬眼，隔着玻璃朝青山洼口望去，饭店门前人影簇簇，车马列了长长一溜，隐约能看到侍卫在路边站定。
    玻璃房里的说笑声像被风一下吹灭了似的，说停就停。
    小家伙们纷纷站直身子，有的理了理衣摆，有的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眨眼间便安安静静排成了两行。
    小公主立在最前头，两只小手叠在身前，下巴微微收起，端得稳稳当当，那股子方才闹腾的劲儿一收，倒真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李昊低头看她，恰好碰上丫头悄悄抬眸。那一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朝他递过来个眼神，眉梢眼角藏着的淘气，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