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抛出来,整个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伯年原本还在疯狂乱转的眼珠子,瞬间停滞。
脑子里有根弦,终于拨弄了一下——
市舶司衙门被查封,账册底簿被掀了个底朝天;
城外雷家上万引以为傲的蛮兵,被当成狗一样屠宰;
城内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巡检营,连拔刀的胆子都被打得稀烂;
还有眼前这个斜倚在太师椅上、喝着极品大红袍就把广州天给捅破的陈默;
以及……他背后那位坐镇北方,将整个江南踩在脚下的护国公林川!
这帮人凭什么敢在岭南下这么重的手?
凭什么连表面文章都不做,直接掀桌子?!
一段回忆破土而出。
那是半月前,师爷递来的一份京城邸报。
当时雷家的人正上门讨要铁器份额,他只扫了一眼,满心都是怎么在土司和朝廷之间捞油水,根本没往深处琢磨。
邸报上写着什么来着?
——翰林院涉科场舞弊案,春闱典试之权,暂移新设之贡举院!
“朝……朝廷……”
周伯年猛地反应过来,颤声道,
“朝廷……在动翰林院?”
“哟,看来广州府的驿马没全跑瘸啊。”
陈默笑了起来,“科考的权柄,天下读书人的命脉,都让人从翰林院手里硬生生抢走了!连你家恩师的命根子都被人一刀切了!”
周伯年脸色一片煞白,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落下来。
“你该不会还指望你那位恩师,能在京城只手遮天,护住你这个远在千里外的弃子吧?”
陈默嗤笑一声,字字诛心。
话音落下,周伯年终于瘫软在了地上。
是了。
全对上了!
周伯年把所有的身家性命、乌纱帽甚至九族老小,全押在恩师刘正风身上!
他笃定对方在朝堂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只要这层关系还在,暗稽司就算查到底,查出天大的窟窿,也得忌惮三分,不敢拿他这个正四品知府开刀!
可陈默这几句话,直接掀了他的底牌!
皇帝和护国公,早就联手在京城动手了!
这是要连根拔起翰林院的滔天权势!
刘正风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天天被三法司盯着,哪还有半点余力,来顾及他这个在岭南搞出满地烂账的门生?!
“你……你胡说!”
周伯年嘴唇嗫嚅着,
“这不可能……恩师海内人望,门生遍布天下,朝野上下谁敢动他……你们这是矫诏!是诈我!”
“行了,别搁这儿背书了,本官听着反胃。”
陈默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门生遍布天下?你今天就是把孔夫子从土里刨出来,让他给你写份保举信,他也救不了你的狗命。”
说完,陈默随手从桌案的签筒里,抽出一根细香。
“哧”的一声火折子亮起。
细香点燃,被陈默随手插在旁边满是灰垢的香炉里。
“一炷香。”
陈默靠回椅背,换了个极其舒服的坐姿,
“我只留给你这么多时间考虑。”
一缕青烟,笔直地向上飘起。
那香烧得极快,一点红光就像是催命的阎王帖。
“把你在岭南怎么帮刘正风捞钱的;账本藏在哪里;每年的银子,是通过哪家票号、谁的手运去京城的;还有你跟雷家那帮土司签的私盐和铁器条子……”
陈默每说一句,周伯年的身体就剧烈地哆嗦一下。
全知道!
暗稽司怎么全都知道?!
“一笔一笔,全给老子交代清楚。”
陈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只要你吐得干干净净,公爷就不杀你,广州知府这把椅子,你接着坐。”
周伯年茫然抬头,双眼直勾勾、难以置信地盯住陈默。
不杀我?
还让我接着当知府?!
这种谋逆贪墨的抄家灭族之罪,护国公居然肯放过他?!
“别这么看着我。”
陈默指了指身后的北方,眼中闪过一抹狂热与敬畏,“这话是公爷亲自交代的。”
“我们公爷说了,杀人容易,一刀劈了就是,可管这几十万人的岭南烂摊子,难。”
陈默冷冷地盯着周伯年,
“你周伯年在广州经营这么多年,懂行,水头熟,用得顺手。公爷是个大度的人,只要你肯换个主子,旧账一笔勾销。”
香头飘起一缕青烟,已经烧掉了五分之一。
“你要是想继续当刘正风的忠臣,一炷香后我不拦你。外头的囚车已经备好了,连带着你的发妻、小妾、儿子孙子,我一起打包拉往京城刑部大狱。”
“你大可以去天牢的草堆里慢慢熬着。”
“到那个地步,你猜你那位自身难保的恩师,是会拼了老命、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捞你出来……”
“还是连夜差人,送一碗热腾腾、加了猛料的断头饭给你?”
周伯年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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