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节那天,铁脊关的清晨是从弯沟井沿上那株远古蒲公英幼苗的第一滴露珠开始的。
露珠是米白色的,和烈氏掌心温度的颜色一样。它在第一缕晨光透过城墙垛口照进练兵场时从叶尖滑落,沿着小烬画的那扇铜钱大小的掌心门门缝渗进去,穿过门缝通道的温度层,落在最小的添柴人正在清扫的灶台面上。露珠在灶台第三块碎片旁边的缝隙边缘滚了一圈,然后停住——缝隙里那株由远古蒲公英花籽发出的幼苗,第三片真叶正在舒展。
“播种节。”小门说。
他坐在练兵场矮桌边缘,五寸高的透明身体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柔的暖橙色光晕。他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不是神界薪火树下那十六只碗中的任何一只,是玥女神在城门洞砖龛里新烧的。碗底没有刻字,只有一圈米白色镶边。碗里装着半碗弯沟井水,水面映出薪火树虚影三千多片叶子的倒影。倒影中最低枝条上那扇花苞门的门缝正在缓缓开启——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门缝里那座蒲公英根系垒成的灶台上蒸腾的热气撑开的。
练兵场上,守备队第三中队的魂师们已经在矮桌四周排好了轮值表。今天不是战斗值班——是播种节。霍斩山在任务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了一行字:“播种节当日,除灶台值守外全员休整。卯时三刻练兵场集合。穿戴整齐。”最后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表示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穿戴整齐”在铁脊关的含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穿铠甲,不是佩武器,不是戴徽章。是穿干净的布衣,布衣上不能有破洞——如果有,必须用同色线缝好,针脚要整齐。这是铁脊关在壁垒战后形成的默契约成。因为播种节不是战斗节日,是家节。家里人要穿干净衣服。
程破山在灶台边已经忙了一个时辰。第十七坛面门的芝麻是昨天撒完的,锅底声余韵走完后他把铁锅里里外外刷了三遍,刷到锅底三层叠加结构——内核薪火矿石、中层归尘草纤维法则衬套、外层冷焰夜露润滑层——全部在晨光中泛出暗器般的哑光。灶台上今天不做焦糖烙饼。今天蒸馒头。
不是野麦子面粉——铁脊关没有野麦子。程破山用的是北境冰原特产的冰苔粉。冰苔是极北冰原冻土层上生长的一种苔藓,夏天极短的两个月里会在背风坡的岩石缝隙里抽出极细的穗子,穗子里结的籽只有芝麻三分之一大小。冰苔粉就是用这种籽磨成的,磨出来的粉是极淡极素的青灰色,和火神炎烈记忆中娘亲在石板上烙饼用的苔藓粉是同一种东西。只是三万年前的苔藓是野生的,现在的冰苔是铁脊关守备队在弯沟北坡自己种的——壁垒战结束后第十七天,也就是飞升通道开启的那天,程破山在弯沟北坡撒了第一把冰苔种子。种子是裂空猿从极北冰川带回来的,用猿族古法封在冰晶里,三万年前的种子,发芽率不到一成。但程破山撒了一千粒。出了九十三株。九十三株冰苔在弯沟北坡长了一片,今天是第一次收割,第一次磨粉,第一次蒸馒头。
“冰苔粉。”程破山一边揉面一边自言自语。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全是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老茧,但揉面的手势极轻极柔——不是在揉面,是在摸。“三万年前的火神前辈吃的是这个。三万年后——他还吃不吃得惯。”
他将揉好的面团放在灶台上,用湿布盖好。面团需要醒一炷香。醒面的时间里他走到城门洞,在火神炎烈本尊面前放了一只碗。碗是新的,碗底没有刻字,只有一圈米白镶边。碗里装着小半碗冰苔粉——生的,没有揉过,没有蒸过。青灰色的粉末在碗底微微反光。
火神炎烈本尊低头看着碗里的冰苔粉。他的本尊和投影不一样——投影在神界薪火树下,指甲缝里的煤灰痕迹是亮的,会笑,会喝水,会端着碗磕壶嘴。本尊在城门洞里坐了十七天,除了在《大陆地理志·北境篇》封底内页上写批注,几乎没有动过。他的本尊比投影更老,更瘦,更沉默。指甲缝里的煤灰痕迹是真的煤灰——不是法则光芒,是实实在在烧了三万年的余烬。
“冰苔。”他说。声音很干,像北境冰原上的风刮过石板缝。“哪来的?”
“弯沟北坡种的。”程破山说,“裂空猿从极北冰川带回来的种子。猿族古法封在冰晶里。三万年前的种子。一千粒出了九十三株。今天头镰。”
火神炎烈伸出右手,食指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是壶嘴磕碗沿的那种脆响——是指节磕在粗陶上的闷响。碗里的冰苔粉微微振动,青灰色粉末表面泛起一层极淡极细的麋鹿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是记忆。是北境冰原上一个猎户之女在石板上揉苔藓粉掺麋鹿血时,粉和血混合后发出的那种极淡极细极遥远的铁锈味。
“麋鹿血。”火神炎烈说,“我娘烙饼的时候,粉里要掺麋鹿血。不掺血,苔藓粉揉不成团。一掺血,面团就活了。”他顿了顿,手指从碗沿上移开。“冰苔粉不用掺麋鹿血。三万年前冰原是冻土,苔藓没有营养。现在的弯沟北坡是活土——铁脊关的土。活土长出来的冰苔不用掺血也能揉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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