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夹第二筷，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嘶哈嘶哈”的声音，像是有人被烫了舌头，他转头一看，只见儿子正张着嘴，小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小家伙一只手在嘴边不停地扇着风，另一只手还在徒劳地去够桌上的茶杯——可茶杯里的茶水早已被他喝了个底朝天，连杯底的茶叶梗都嚼干净了。
    小家伙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红红的，含含糊糊地喊着：“辣……好辣……爹，水……”
    恰在此时，方才点的饮子终于送了上来。
    小胖妻子眼疾手快，连忙接过那壶茉莉乳茶，拔开壶塞，倒满一杯，递到儿子嘴边：“快快快，喝一口压一压，慢点喝，别呛着。”
    小家伙迫不及待地接过杯子，也顾不上其余的了，低头便喝了一大口。
    温润的牛乳裹挟着茉莉花的清香滑入喉咙，奶味的醇厚与茉莉的清甜在口中弥散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瞬间便抚平了那股灼烧般的辣意。
    他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这才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脸上的红色也褪去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的乳茶，发现底部还有一些淡紫色的小颗粒，圆滚滚的沉在杯底。
    他好奇地用勺子舀起来一尝，软糯弹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芋头香气，颇有趣味。他眼睛一亮，连忙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将勺子递到她嘴边：“娘，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好喝！还有这个圆圆的东西，咬起来好有意思，滑溜溜的！”
    小胖妻子就着儿子的手尝了一口，也觉得那芋圆的口感颇为新奇，软糯中带着一丝滑弹，笑着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而小胖其实也被辣到了。他嘴里那股辣意正一阵一阵地往上涌，舌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火烧火燎的。
    但他好面子，不肯像儿子那样大呼小叫，更不肯喝儿子极力推荐的那壶牛乳茶——那小二可是说了，那东西小孩和女人极爱喝，他一个大老爷们，若是捧着一杯牛乳茶在那儿喝，像什么话？
    他故作镇定地放下筷子，端起手边那壶沁香冷露，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汤汁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果香，光是闻着便觉得清爽。
    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黎朦子的酸爽在口腔中炸开，带着一丝清凉，将那股残余的辣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只觉得那股酸爽的滋味儿，竟十分对他的胃口，比他从前喝过的任何饮子都更解腻开胃。
    待辣意稍缓，小胖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胖老太太坐在一旁，看着其余三人吃辣锅吃得热火朝天的模样——儿子额头上冒着汗，却还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送；孙子被辣得直吸气，却还是舍不得放下筷子；儿媳妇虽然吃得斯文些，但也没停过……
    她心中不免有些痒痒，她年轻时也是爱吃重味的人，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大夫叮嘱她要少吃厚腻辛辣的食物，她才渐渐收敛了。
    可此刻看着儿子和孙子那副大快朵颐的模样，那红汤翻滚的香气又一波一波地飘过来，带着一股霸道的、诱人的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趁儿子正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儿媳妇在给孙子擦嘴，在这没人注意她的时候，她悄悄伸出筷子，飞快地越过桌面，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红汤中快速涮了几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来，在碗中的麻酱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羊肉入口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做好了迎接那股熟悉的苦味的准备——她吃了几十年的辣，却因着茱萸，那辣味里总是带着一股隐隐的苦，挥之不去，叫她十分不喜。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股苦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霸道的香辣，带着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奇妙香气，在舌尖上绽放开来。
    那辣味来得猛烈，却并不刺喉，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厚重感，与麻酱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香中带辣，辣中带香，层次分明。
    胖老太太咀嚼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心中暗暗称赞——这辣锅，竟真的一点儿苦味也没有！反而还多了一股奇香，叫人吃了还想吃。
    从此，胖老太太的吃法便安排得明明白白——肉类涮辣锅，蔬菜和丸子涮番茄锅解腻，两不耽误。
    她甚至比儿子还多吃了几片肉，惹得小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她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怎么？只许你们年轻人吃，不许我这老太婆尝个鲜？”
    小胖连忙赔笑，又给她夹了两片肉。
    一顿饭下来，几人吃得心情舒畅，满头大汗，却又觉得浑身通透，说不出的痛快。
    小胖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小家伙也靠在母亲身上，小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圈乳茶的奶渍，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待几人终于吃撑了，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时，隔壁桌新来的一桌客人恰好也上了锅子。
    一阵浓郁的酸香气息飘了过来，带着酸菜的发酵香气和骨汤的醇厚鲜美，与麻辣锅的浓烈劲儿番茄的果香截然不同，却同样诱人，甚至因为刚刚吃饱、嗅觉格外敏锐，那股酸香显得愈发勾人。
    小胖一家四口不约而同地抻长了脖子，往隔壁桌望去。
    只见那桌上摆着一只砂锅，汤底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表面漂浮着几片酸菜叶和几颗枸杞，看起来清淡素净，可那股酸香之气却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得人忍不住分泌唾液。
    小胖认出来了，那正是他之前点单时毫不犹豫撇在一边的酸菜锅。
    他看着隔壁桌的客人夹起一片白肉，在酸汤中涮了涮，送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不由得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心中默默下定决心——下次来了，定要也尝一下这酸菜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