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御书房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从龙案后蔓延开去,压住了茶汤的热气、压住了地龙的暖意,也压住了广成子刚要出口的那句话。
“子郊持阐教至宝刺杀当朝亲王,朕的九皇子至今还带着伤。”
皇帝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真人觉得,这件事该怎么了?”
广成子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旋即松开。
“子郊之事,确是贫道教导无方。”
“贫道已将他从门墙除名,他现在死了,正是死有无辜,但番天印亦该收回。”
“阐教门人日后若有悖逆之事,贫道自当严惩不贷。”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不深,却能让人看见底下流动的寒水。
“教导无方?真人倒是会替自己找台阶。”
话音落的刹那,龙案上那只刚搁下的玉质茶盏无故轻震。
盏中澄澈的茶汤猛地荡开一圈波纹。
案角待收回的番天印骤然嗡鸣震颤,印身三千道阐教神文齐齐暗了一瞬,灵光溃散如沙。
广成子袖中拂尘的银丝骤然绷直,指尖下意识掐起阐教御印法诀,指节青白得像要淬出霜,下一瞬却硬生生卸了力道,指腹蜷进掌心,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龙在案底翻了个身,龙威顺着木纹漫出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他的指尖在案沿停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
“大悲寺的了空大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御书房的空气骤然凝了一瞬。
广成子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了空大师亦是元婴巅峰,论修为只怕还在广成子之上,照样身死道消。
大悲寺,佛门经营数千年的根基,被皇帝以儒家的两败俱伤连根拔起,僧众尽散,佛门气运衰落了何止一个台阶。
“了空大师的佛门,当年在大悲寺也是这般……”
皇帝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叩在乌木案面上。
“......‘教导无方,自当严惩’。”
“严惩之后,大悲寺的庙门至今还锁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真人,阐教的门墙,可不要学大悲寺的庙门。”
广成子握拂尘的手指骨节泛了白,旋即松开。
他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沉了半分。
“陛下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明白就好。”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石子落进深潭。
“真人既然来了,不妨在京中多住些日子。”
“一个月后,朕在太庙册封皇太女,真人正好观礼。”
这话一出,殿外廊下候着的掌事太监猛地失神。
手里捧着的茶托“当”地磕出一声细响。
廊下侍立的朝臣内侍齐齐僵住,三皇子攥在手里的奏本猛地皱成一团,坤宁宫递消息的宫女脚下一个踉跄,倒抽冷气的细响碎在风里,连成一片。
满朝文武争了数年的储位,竟就这么轻描淡写落了定?
广成子的目光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落。
“贫道恭敬不如命。”
下首的吴怀瑾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心底只剩一句。
和我算的分毫不差。
吴怀瑾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父皇祭出了“大悲寺”这这颗棋子,敲打的是阐教。
而他,就是架在阐教脖子上那枚“番天印”的引信。
这步棋,他早在回京路上就想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
广成子躬身退出时,银丝拂尘扫过青砖,没有半分声响。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线天光。
消息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戌时三刻便炸遍了京中权贵的内院。
东院廊下,姬苏正伏在案上翻一叠新收的账册。
月白襦裙顺着脊背凹出一道软弧。
领口松松垂落,露着半截细白的颈子。
烛火落在上面,晕出一层软玉似的光。
她指尖沾着一点墨汁,翻页的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
眼尾那颗泪痣在暖光里晃得人眼热。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抬头。
眼尾先轻轻往上挑了挑。
等那道影子覆住案上的账册,才慢腾腾仰起脸。
吴怀瑾站在她身后。
伸手替她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顺势滑过她温热的耳廓,带着一点廊下带来的凉意。
姬苏的脊背瞬间软了半分,指尖攥着账册皱出深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像被挠到了痒处的白狐,眼尾的泪痣跟着泛了红。
弯月似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夫君怎么过来了?”
“有件事要你去做。”
吴怀瑾的指尖从她耳廓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拨弄一根听话的琴弦。
“皇后递了帖子,邀你明日进宫赴宴。”
“夫君想让妾身去?”
姬苏仰着脸,眼波晃了晃。
指尖轻轻蜷了蜷,软乎乎的依赖底下,藏着一点清明的算计。
“你去最合适。”
吴怀瑾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后不会疑你。”
“而且,你替我传的话,她才会信。”
“那妾身该怎么走,该怎么坐,该怎么回她的话?”
姬苏撑着案沿站起身,呼吸还带着点微乱,话却说得稳。
“你什么也不必做。”
吴怀瑾转身看向院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不低。
“你去了,就是我的态度。”
姬苏应了声,敛着裙摆要退下去准备。
手腕却被他轻轻勾住。
他指尖勾住她鬓边垂着的白玉莲簪,轻轻转了半圈。
指腹顺势碾了碾她泛红的耳尖,低头凑在她耳边,呼吸扫过颈侧的细绒。
“去了皇后那边,别硬扛。”
“受了委屈,回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占有欲。
“记得把领口松半分,让她看见我昨晚留的印子。”
姬苏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颈侧都泛起一层薄粉。
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像只被顺了毛的狐,脚步都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