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琪的手还没来得及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副驾的车门就被拉开了。
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弯下腰,冲王斌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王琪脸上。他的证件举得很稳,姓名和编号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王琪女士,我们是滨江分局的。麻烦熄火,下车配合调查。
王琪的手指僵在方向盘上,像被冻住了。她先看看证件,又看看王斌,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王斌松开安全带,声音不高不低,他们等了四十分钟了。你熄火吧。
王琪的脸在那一瞬间换了三种颜色。先是白,白得像副驾手套箱里那张还没填的保单;然后是红,血涌上来的那种涨红;最后又褪回去,只剩一种被抽干之后的灰。她没动,盯着王斌的后脑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王斌,你——
我报警了。王斌转过身,正视着她。他注意到她今天涂的那个豆沙色口红,在嘴唇中间蹭掉了一小块,大概是出门前咬过嘴唇。姐,我把咱俩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你今天早上说的话,全发给他们了。
空气凝了一瞬。车里的萨克斯管还在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旋律悠长而温柔。
你疯了?王琪的声音突然拔高,指甲抠进方向盘的真皮套里,那是二十万!我给你打了二十万!你收了我的钱!王斌,你收了我的钱!
钱我一分没动。王斌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检修单,早上到了你家楼下,我就给经侦的同志拍了照。那张卡连着他们的账户,你打进来的时候,钱直接转走了。
王琪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墨镜滑下来,挂在鼻梁上。她死死盯着王斌,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叫我去滨江路,让我开车送你——
姐,是你自己开的车。王斌打断她,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不想害你,也不想你为此坐牢,我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我要结婚了,不想我爱的人操心……对不起了!
我为什么要给那个贱人打电话!王琪吼出来,声音尖得刺耳,车窗外那个蓝夹克警察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王斌,我是你姐!你从小在我家长大的,你妈生病的时候谁拿的钱?你上技校的学费谁交的?你——
王斌的声音沉下来,压过她的,我妈生病那年,你借了我家三万八。后来我打了四年工,连本带利还了你五万。技校学费是你爸给的,但那个钱是我爸以前借给你家的,你爸还回来,又转手给了我。你算算,这些年到底谁欠谁?
王琪的嘴张了张,没接上。她那句我是你姐还悬在空气里,突然就没了依靠。
车外另一个警察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隔着一层玻璃,声音闷闷的:王琪女士,请你下车。
王琪攥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摘下墨镜,放在仪表台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转过头看着王斌,眼神里那股狠劲儿散了,露出一层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近乎茫然的东西。
你图什么?她问,声音低了八度,我给你的不够多?
王斌没躲她的目光。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晓燕站在门口给他整领子,手指碰到他脖子,凉凉的。晓燕说:你想好了?那可是你表姐。他说:想好了。她今天要撞的是沈薇,明天要是换个人呢?后天要是换成你呢?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只是看着王琪,说:姐,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撞一下她又不会死,就是吓唬吓唬她。但我知道你不是要吓唬她。你找我要的那款福田,护栏拆了,刹车被动过手脚。你让我在弯道上从……你那是要我俩的命!我把你当姐,你把我当什么?”
王琪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姐,我最后一次叫你姐。王斌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他和她能听见,沈薇要是出了事,受益的是你……
王琪猛地抬手,一巴掌抽过来。王斌没躲,那巴掌打在他颧骨上,声音不大,但响。车窗外那个警察立刻拉开车门,王斌却举起手拦了一下:没事,别动。
王琪的手还悬在半空,抖着。她眼睛里那层灰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知道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王斌脸上慢慢泛红的印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萨克斯管的间隙里一飘就散:王斌,你行。
她拉开车门,自己走了下去。两个警察迎上来,一个给她戴手铐,一个拿执法记录仪对准她。她没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王斌还坐在副驾上,安全带都没解,脸上的红印慢慢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