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发男子和衣卧石,曲肱撑颏,半晌阖目不动,浑似已经酣然入梦,然而朱慕刚定下主意,方要举棋,却听他悠悠道:“时辰尚早,何不更三思之。”
朱慕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棋落在原位:“此即我所见之地。”
男子便不再多言,屈指拈起一子叩落,旋即敛袖垂手,竟连眼都懒得睁,又打起盹了。
荒原四野俱寂,除了漫天星子外空无一物,两人之间赫然摆着一方巨大的棋盘,比寻常棋盘大了足足三倍,方罫密密麻麻,黑白二子布列交峙,已落成数十处短兵相接的阵眼。
正是寸目必争的紧要关头,盘中各方遥相呼应,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步算起来都比以往复杂十倍不止,饶是朱慕熟于掐算,也走得举步维艰。
譬如眼下这一步,对面又选了个意想不到的落子之处,看似漫不经心,朱慕却知绝非如此,定是自己还有漏算,眸光不由一凛,紧紧盯着那步怪棋,将百般变化在脑内依次排开、逐个推衍,半晌一动不动间,额角竟沁出了层薄汗。
这厢可谓是如临大敌,四面楚歌,脑袋都快算冒烟了,那厢却呼呼大睡,好不安逸,甚至响起了匀长的鼾声。观其面目,只见此人容貌清古,像老叟又像少年,满头白发未绾,委地如流云,枕而卧之宛如栖身霜雪,浑不似人间客,就连那鼾声听久了也渐有清声,仿佛长风过野,与天地化而为一。
仿佛察觉他的心浮气躁,男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口中嘟囔着:“不急,不急……待我再续一梦。”
不知过去多少时日,天上已斗转星移,忽而灵光乍现,茅塞顿开,朱慕惊觉此棋用意竟在百步之外,忍不住掷棋惊呼:“我明白了!”
男子被这一声吵醒,打了个呵欠:“参透了?”
朱慕喜不自胜地连连点头,飞快捡回棋子,又兀自琢磨半天,才谨慎地在中盘落下一子。
好不容易摸到点脉络,谁知男子下一手却径直飞去了个匪夷所思的地方,直看得他脸色都变了——这又是何意?
不能怪他草木皆兵,自从二人落座对弈,棋盘从最初的九路逐步递增,愈演愈繁,至如今横竖已有二十七路,胜负却始终如一:赢的一直赢,输的一直输。
对方棋技出神入化,远在他之上,大多数时候就连弄清败局从何时起注定都难,就更别谈争胜了。
本以为又是一段漫长苦思,不料这回男子却破天荒地没有睡着,等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穷索极举,焉有尽头?”
朱慕答曰:“终有尽头。”
男子摇摇头,不甚赞同:“镜花水月,虚苦劳神。为求无穷之解,而舍有尽之身,岂不愚乎?”
朱慕稍作沉吟,却反问:“何谓无穷?为何无穷?”
“一路之盘可变三局,但增一子,则三因其数。是以方二路,用四子,其变八十一,方三路,用九子,其变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男子阖目叩指,不紧不慢地掐算道。
“方四路则变四千三百四万六千七百二十一,方五路则变八千四百七十二亿八千八百六十万九千四百四十三,若如此局有二十七路,大约连书万字八十七,乃得其数。”*
“是以路不止,则变不休,终至不可胜算,此即无穷也。”
朱慕听闻这一长串浩繁之数,仍旧面色不改,也不知是大智还是大愚,固执道:“万变虽难算尽,一变却可索求。”
男子却笑了:“何以见得?”指尖轻敲棋盘,除横竖二向之外,斜向的线道应声浮现,本已紧凑的棋路顿时更加密不透风。
“只论横竖时,一子有东南西北四邻,倘若添上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则有八邻,再添则有十六邻,继而三十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
他每说出一个数,盘上线道便翻一倍,转瞬便占满全盘,密密匝匝交织重叠,肉眼几乎无法辨清脉络。
然而这还没完,不待朱慕反应,男子忽地抬手一抓一放,那经纬万端的棋网竟被他从棋盘上“提”了起来!原本平铺于案的线道没了束缚,倏然暴涨,往十方铺展而去,须臾之间弥纶天地。
但见千丝万缕若有似无,分割六合,仿佛一张纵横千里的网,万物身陷其中皆成盘中棋子、网底蛾虫,举手投足都逃不出冥冥之中已定的轨迹,一眼望去,简直教人窒息。
“……依序累积,衍之无极,一变也有万变,是谓无穷之二。”
朱慕双目圆睁,愕然失色,天罗地网倒映瞳中,一股无形无相的威压轰然笼罩,震得他道心动荡,单是这一眼,周身竟已不能动弹。
男子亦在其间,却仍旧懒洋洋地躺着,只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徐徐道:“静变大抵如此,犹缺半壁动变。”
说罢,思忖片刻,凌虚一拂,漫天错杂的细线竟依方位径自分层,各循其轨,随即秩序井然地转动了起来!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道不同,其速殊焉,一道之速亦非恒常,时疾时徐,或离或合,是故变中生变,每时每刻靡有同者。此乃无穷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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