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苦草坝总指挥部的军令,刚传到独立团驻地,李云龙就拍着桌子跳了起来,眼底的凶光跟燃了火似的,烧得人发烫。
“他娘的,总算轮到咱独立团当先锋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两口凉白开,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转身就冲着屋外吼了一嗓子,声音震得土坯房的房梁都掉灰:“通讯员!传我命令,侦察连全员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发,带足干粮、绳索、短刀,步枪上刺刀,不准带重武器,不准出声,全都给我轻装!”
屋外立刻传来通讯员干脆利落的应答,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轻响,在独立团驻扎的山坳里此起彼伏。
徐向谦敲定的反攻计划,全团上下早已传遍——避实击虚,专打刘邦俊那支软柿子第六路,突破口就定在青龙观。
这青龙观,李云龙前阵子跟着徐向谦去前沿勘察过,心里门儿清。那地方在万源西南七十多里的大巴山深处,海拔两千五百米,四面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人工修的石阶路通到崖顶,川军就靠着这天险,把正面防线守得密不透风,寻常进攻根本啃不动。
刘邦俊那老狐狸,虽说第六路兵力弱、装备差,全是刘存厚的残部拼凑的,士兵大多是抓来的壮丁,士气低得要命,可他也不傻,知道青龙观是咽喉要地,正面布了重兵,修了碉堡、壕沟,还拉了铁丝网,摆明了是想靠着地势死守,等着其他几路川军来增援。
徐向谦的战术狠辣,不走正面硬碰硬,偏偏要找悬崖绝壁里的隐秘小路,攀崖突袭,绕开敌军正面防线,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探路、找小路的要命活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敢打敢拼、熟悉山地作战的独立团头上。
李云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探路任务,比正面攻坚还凶险。
深山老林,悬崖陡壁,别说路,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稍有不慎就是坠崖身亡的下场;再加上川军刚加固了防线,满山都布了暗哨、巡逻队,一旦行踪暴露,不仅侦察连要全军覆没,整个反攻计划都会泡汤,之前徐向谦定下的全盘部署,全得作废。
可他李云龙,从来就不怕险,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要啃。独立团从反六路围攻打到现在,死守万源两个月,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场,硬仗恶仗见多了,不差这一回。
半个时辰刚到,山坳里,侦察连一百二十名战士已经整整齐齐列队站好。
全员清一色短打扮,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扎紧裤脚,背上只背了一小袋干粮、一个军用水壶,腰间别着匕首、手榴弹,步枪全都上了明晃晃的刺刀,枪膛压满子弹,为了防止行军出声,枪托都用粗布裹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带多余的物件,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侦察连连长王喜奎是个老兵,跟着李云龙打了无数仗,身手矫健,山地作战经验最丰富,他快步走到李云龙面前,立正敬礼,声音压得极低:“团长!侦察连全员到齐,装备检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云龙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每个战士身上,语气沉得像山:“都给我记死了!这次任务,就一个字——藏!”
“咱们是去探路,不是去打仗,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不准弄出半点动静,遇到小股敌人,能绕就绕,绕不开就用匕首解决,必须悄无声息。咱们要找的,是能攀上万源崖顶的小路,不管是采药道、砍柴道,哪怕是只能容一只脚过的石缝,都给我找出来!”
“这路,关系到全军反攻的成败,关系到咱们能不能打垮刘湘的六路围攻,能不能保住川陕苏区!丢了命不要紧,丢了任务,咱独立团,就没脸再当红军!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一百二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赴死的决绝。
李云龙不再多言,大手一挥:“出发!我带头,王喜奎断后,呈一字纵队,间距五步,跟着我走,不准掉队,不准乱看!”
话音落,李云龙率先迈步,钻进了茫茫深山。
青龙观周边的大山,堪称天险。
刚进山,就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古树参天,枝叶交错,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黄昏,地上全是腐烂的树叶、湿滑的青苔,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只脚,还时不时冒出带刺的藤蔓,勾住军装、刮破皮肤,疼得人龇牙,可没有一个战士出声,全都咬着牙,小心翼翼地跟着李云龙的脚步,慢慢往前挪。
山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兽的嘶鸣,反倒让这片深山更显死寂,也更添凶险。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时不时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树枝,动作轻缓,生怕发出太大声响。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路,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哪怕是一丝细微的脚步声、说话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地形,哪里是悬崖,哪里有陡坡,哪里有隐蔽的石缝,全都记在脑子里,同时还要辨别方向,朝着青龙观西侧的碗柜崖、“天鹅抱蛋”一带摸去——徐向谦之前勘察时,从当地采药老农口中得知,这一带悬崖虽陡,却有采药人常年走的小路,是唯一能攀崖而上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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