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半夜醒了一次。
房间里很安静,斯特拉蜷在床尾的毯子里,呼吸均匀,连梦呓都没有。
他侧躺着,睁着眼放空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他披上睡袍,踩在木地板上,走过走廊。
客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道缝。房间里的台灯调到最暗,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整张床。
托马斯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浅。
埃德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弯下腰,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很烫。
埃德蒙的手背在托马斯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确认刚才的温度不是错觉,然后收回手。
托马斯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呼吸比正常睡眠时要快一些。
埃德蒙庆幸自己把他带回来了。如果他今晚没有去那栋公寓,只是想着“他应该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就开车回家,那托马斯就会一个人蜷在那间没有暖气的公寓里,发着烧,开着窗,没有人在旁边。
这个念头让他把桌上的灯开得更亮了一些。
他下楼,穿过黑暗的客厅,从厨房的药箱里翻出一瓶阿司匹林,在水槽边放了一小壶水,点上炉子,水烧热之后倒进杯子里,又加了一勺蜂蜜,用勺子轻轻搅了两圈,直到蜂蜜完全化开。
他端着杯子和药瓶上楼,推开客房的门。床上的托马斯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被他开门的声音惊醒了。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然后弯下腰,轻声叫了一声:“托马斯。”
汤姆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刚醒。
“托马斯,醒一醒,起来吃药。”
汤姆茫然地睁开眼,目光聚焦在埃德蒙脸上,“……你还没睡?”
“睡醒了一觉,”埃德蒙说,“过来看看你烧退了没有。起来,先把药吃了,你烧得比睡前更厉害了。”
他伸出手,扶住汤姆的肩膀,把他从枕头里扶起来,顺手把滑下去的被子拉起来裹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坐在床头。
汤姆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那里,被子裹着他的肩膀,只露出头和一只手。
埃德蒙把那杯加了蜂蜜的温水递到他手边,随后把药瓶打开,倒出一片,抵到他唇边。
“张嘴,咽下去。”
汤姆抬头看了一眼埃德蒙。他站在床边,穿着睡袍,头发有些乱,目光里有还未完全消散的紧张。
他张开嘴含住药片,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刚好。他慢慢喝下半杯,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埃德蒙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吃完药躺好,然后帮忙把被子重新拉好,把被角塞进他身体的侧面,把他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
“明天早上如果温度还没有退下来,我再叫医生。”埃德蒙说,“你先睡。”
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
虚掩的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隔壁的门开了又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汤姆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蜂蜜的回甜还留在舌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来。
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移到了天花板上,杯子里剩下的蜂蜜水在床头柜上彻底变凉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软化,好似一块被放在暖炉旁边的冰,从边缘开始慢慢渗出细微的水痕。他没有抵抗,只是闭着眼睛,在那片黑暗中慢慢滑入睡眠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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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被雨水泡过又重新被翻出来的焦味。
这座小镇在三天前的那次轰炸之后,至今还在清理。
街角的几家店铺已经塌了一半,砖块和碎玻璃被堆在路边,形成一座一座不规则的灰色小山。
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用铁锹把碎砖铲进手推车里,动作比平时慢,已经被连续干了几天的体力活磨去了多余的动作。
一个女人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外套,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埃德蒙把车停在镇公所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多留了几秒,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景象。
这是一座曾经很安静的英国小镇。教堂的尖顶还在,但侧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被烟熏黑的木梁。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处理完镇公所和现场联络官之间的协调就已经过了中午,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去了一趟临时安置点,看了一下医疗物资的调配情况。
等他回到镇公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托马斯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手绘的地图。他正在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里还残留着刚才专注时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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