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观的时候已近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连山间的蝉鸣都显得疲软了几分。
林悦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了西厢房的床榻上,说今晚要巡地脉现在得养足精神,翻了个身便没了动静。
周时阅在檐下阴凉处找了块磨刀石,把那柄断剑拿在手里细细打磨断口处残留的毛刺。
剑锋已经废了大半,但剑身其余部分依然完好,被他磨过之后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
昭菱坐在正殿门槛上,把那枚银色铃铛翻来覆去地看。
她已看了小半个时辰,铃铛表面那圈符文已经被她用纸笔记了下来,逐字逐句地对照着《地脉杂说》附录里的残章查找,已经有了些头绪。
那圈符文一共二十四画,首尾相连成一个闭环。
其中有十八画属于镇脉一类的常用符文,剩下六画却与常规的镇脉术截然不同,笔画走势绵软曲折,带有一种类似草木生长的脉络感。
她翻遍了手头所有的古籍,只在《地脉杂说》最后一页的夹缝里找到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间添上去的:灵植银铃,合六道生息之纹,可引地气自转,不必人力维系。
昭菱盯着生息之纹四个字反复看了几遍,又拿起铃铛对着日头转了转角度。
那六画特殊的符文在逆光的角度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青绿底色,细看时会觉得像植物筋脉在叶片背面透出来的颜色,温润而不刺眼。
周时阅磨完了剑,把断剑重新挂回腰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摊开的书页和铃铛:有眉目了?
算是有。昭菱把书合上,把铃铛托在掌心里递给他看,那个在槐树底下布镇脉局的人,用的应该是一种结合了灵植特性的古法。
普通的镇脉术需要人定期维护,一旦施术者离开或者后继无人,地脉就会被异气重新侵蚀。
但这个做法是把银铃嵌进灵植的根系脉络里,让灵植自身成为镇脉的主体,地气通过灵植的根须循环流通,异气会被自然过滤掉,不需要人插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铃铛表面那道青绿纹路: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布这个局的人对地脉走向和灵植习性了如指掌,而且手法非常精准。不是普通修行者能办到的。
周时阅端详了铃铛片刻,将它还给她:所以这枚铃铛是那座镇脉局的一部分,槐树被邪气侵入之后它才显露出来的,之前应该一直埋在树皮里面。
对。槐树把邪气当养分吸进去之后,内部结构混乱,原本包裹铃铛的树皮就崩裂了,它才露出来。昭菱把铃铛重新系在腰间,晚上的巡脉正好可以用它来感应残留异气的方位。灵植银铃对地脉异气有天然的排异反应,靠近残留位置的时候它会微微发烫。
傍晚的时候昭菱把林悦叫了起来,三人在观里随便吃了点干粮。
天色擦黑,星子还没出全,山间的路已经暗了下来。
昭菱把银铃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掌心,沿着山脚朝镇子外围的方向走去。
银铃平静地躺在她手心里,没有温度变化,也没有任何异动。
三人沿着镇子外围的地势走了一圈,约莫一个时辰后,银铃终于在镇西一片荒废的菜地边缘有了反应。
铃铛表面那圈青绿纹路微微发烫,触感温温热热的,像是被晒了一整天的石面。
昭菱蹲下身,将掌心贴近地面感受了片刻,抬头朝周时阅和林悦点了点头:这里有一团残留,不算大,但比老槐树根下那些略浓一些。
她从布兜里取出朱砂与黄符纸,蹲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引火符,贴在地表。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舔舐着泥土表面,将那一小片区域的泥土烤得微微冒烟。
约莫烧了十几息,蓝焰中冒出一缕淡淡的灰黑色烟气,上升不到三尺便消散在夜风里。
昭菱收了火,用脚把符纸灰烬踢散盖进土里:好了。接着找下一处。
就这样走走停停,沿着镇子外围的田野、沟渠、路边老坟、废井台,银铃一共发烫了九次。
每找到一处,昭菱就用引火符焚化一遍。
到后半夜的时候,银铃表面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再沿路走回去时已经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最后一处处理完毕已经是寅时三刻,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浅的蟹壳青。
林悦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在打飘,昭菱也显出了疲色,鬓角被夜露打湿了贴在颊边。
周时阅走在最后面,目光偶尔扫过周围黑暗的田野,保持着一种即便在疲惫状态下也不曾松懈的警觉。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镇子边沿一户人家,院墙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紧接着一团灰影蹿上墙头,绿莹莹的猫眼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屋顶方向。
林悦被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我的娘诶,大半夜的吓死人了。她捂着心口瞪了墙头好一会儿,确定那只猫不会折返才松了口气。
昭菱笑了一声,把银铃重新系回腰上,一边走一边说:镇子里的残留清完了,地脉的整体循环也会慢慢恢复正常。再有两天,镇上那些怪事就不会再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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