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天光微亮。
王秀兰早早醒了,压下夜里所有的糟心事,收拾好情绪。
她端起木梳,一下下把长发梳得顺顺溜溜,打理得干净利落,看不出半点昨夜的郁气。
随后她走进灶台,生火烧水,细细揉面、擀面。
今天是她即将进厂做学徒工的新日子,她特意多放了半勺珍贵的香油。
白生生的面条煮得筋道爽滑。
热气腾腾,满院都是浓郁的香油香气,香得人直馋。
清晨一碗香油面下肚,满肚子暖意压下了昨夜所有的憋屈。
收拾妥当后,苏老头换上一身干净的旧中山装。
神色严肃,亲自领着王秀兰往国营肥皂厂走去。
厂子规模不大,是本地老牌国营厂,专门生产民用肥皂。
统一供货给各个乡镇供销社,销路稳、待遇稳,是旁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好差事。
一进厂区,满眼都是七十年代工厂最真实的模样。
进厂做工的男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褂子,袖口挽起,利落精干。
女工人清一色短发或扎着麻花辫,蓝布工装干净平整。
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格外昂扬,眼神透亮、手脚麻利,完全不同于乡下种地劳作的疲态。
厂区墙面上刷着鲜红工整的标语,字字铿锵。
“爱岗敬业,增产增收”“劳动最光荣”。
车间机器低鸣作响,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国营大厂的规整与先进。
王秀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藏着期待。
心里暗暗庆幸自己终于争来了这份安稳铁饭碗。
苏老头带着她径直走到厂办人事科门口。
让王秀兰站在走廊乖乖等着,不许乱走。
他独自推门进去,提前备好的一小包干货、两包紧俏卷烟悄悄揣在怀里。
屋里坐着人事干事和财务负责人,都是厂里的老人。
苏老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人情熟透,一进门就笑着寒暄,顺势不动声色把东西递了过去。
一番客套拉扯,他不停诉说自己年纪大、身子骨垮了,腰腿劳损。
早已扛不住车间的活计,再三恳求厂里多担待、照顾接替岗位的儿媳王秀兰。
人事和财务对视一眼,大大方方收下东西。
厂里本就偏爱年轻力壮、手脚利索的新人。
来一个年轻力壮的人,顶替一个年老体弱、干活吃力的老员工。
对厂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自然乐得卖这个人情,满口应下会多照顾新人。
王秀兰站在门外,隐约瞥见里面递东西的动作。
只当是公公懂规矩、送礼打点,是为了让自己顺利接班、进厂站稳脚跟。
秀兰心里还暗自感念公公周全。
寒暄铺垫完毕,苏老头话锋骤然一转,落下了最关键的规矩。
“两位同志,新人我带来了,以后车间所有的活,都是我儿媳王秀兰干。”
“只是有一点,我干了一辈子的老岗位、老工龄,工资待遇是挂在我名下的。”
“往后每个月的岗位工资,必须统一发到我手上,由我亲自来厂里领取。”
财务当即抬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脱。
苏老头早有准备,笑着补了一句。
“我一把年纪退休离岗,身子弱,家里开销大,全靠这份工资养老糊口。”
“孩子年轻,日子还长,辛苦点多干活是应该的。麻烦财务同志通融一下,按老规矩发!”
人事收了人情、想着新人能干,也跟着帮腔说了两句好话。
财务无奈,只能点头应下。
就此,一桩隐秘的算计彻底敲定。
从今天起,王秀兰日日在厂里起早贪黑、干满所有工位活计,踏踏实实熬学徒、守岗位。
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全部工资,一分不落,全都归苏老头领取掌控。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捧住了铁饭碗、翻身改命,
却浑然不知,自己这是进了苏家布下的局——
她进厂打工,纯属白白给苏家做免费苦力。
人事干事办好手续,领着王秀兰来到更衣室,递给她一套崭新的蓝色工装。
“换上吧,厂里上班统一着装。”
王秀兰接过布料厚实的工衣,反手关上隔间木门,麻利换下身上的碎花布衫。
整套蓝布工装穿在身上,剪裁合身,平整利落。
往日在家做家务穿的衣裳洗得发薄、打着细碎补丁,处处透着拮据局促。
这身工装上身那一刻,她莫名觉得浑身都舒展不少,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
“我是国家工人!”王秀兰心中默念。
走出更衣室,她瞧见车间里女工们全都梳着清爽利索的马尾,干脆不拖沓,干活方便。
王秀兰抬手拢了拢长发,飞快编好辫子,向上盘成一个规整的发髻,碎发细细抿好,干净又好看。
人事干事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点头。
“瞧瞧,这么一收拾,精神多了。以后大伙就喊你小王。”
“车间里小李、小张她们,都是这么安排的。走,我带你去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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