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走在最前面,柴刀别在腰后,浮尸扛在肩上,老曹跟在他脚后跟。
乱石坡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上的倒刺刮在他的粗布衣裳上嗤嗤响,他像是没感觉到。
狄英拄着断铁戟跟在后面,沈澹和柳如安走在最后。四个人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夜,谁都没有说话。
矿脉在仙司手里,通缉令贴满了十二个郡城,铁花郡那些替他们挡了灾的百姓还在牢里关着。
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谁都不想先开口。
走到一片铁叶树林边缘的时候,李镇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
“我以前在一个叫大槐村的地方待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村里有个婶子,姓刘,做血肠做得很好。
她帮我洗衣裳,给我留最粗的血肠。
院子里的沙果熟了,她摘下来第一个给我。”
狄英在后面听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李镇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他没有打断。
“有一天仙司的人来抓我,我不在。他们杀了她。”
李镇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她修为不高,在那些仙司中人的眼里,和凡人无异。就是一个在村里洗衣裳做饭的凡人。
她只是挡在院门口,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仙司的人一掌拍在她胸口,打死了他。
事后我去仙司的公堂,堂上坐了三尊地仙。
其中一个人问我,村妇的命,和仙司执法使的命,孰轻孰重。”
李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肩上的浮尸往上颠了颠。
“在铁花郡广场上,仙司的人要杀那些打铁花的。
他们的刀上有血,不是第一次杀人。
领头的那个说,仙司的职责是在事故发生之前把隐患掐灭在萌芽里。
说那些打铁花的没有伤人,不代表不会伤人。
我问你们仙司到底是保护百姓的还是杀百姓的,没有人回答我。”
他把柴刀从腰后拔出来,低头看了看刀刃上的豁口,又插回去,
“都是一样的。从大槐村到铁花郡,从宁安郡到北境,仙司都一样。”
狄英在后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李兄,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我在二柳宗长大,从小师父就教我们,仙司是天衍仙朝的执法者,是维护王法的。我们押送矿脉要跟仙司报备,路上遇到麻烦要去找仙司求助。我一直以为,规矩是保护人的。”
“规矩是保护人的。”沈澹的声音从队伍最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但在白玉京,规矩是人定的。谁定的,就保护谁。”
没有人再接话。
铁叶树林里只有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老曹偶尔碰到枯枝的咔嚓声。
狄英把断铁戟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应李镇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想说这世道确实操蛋,想说等回了宗门一定要想办法替铁花郡那些百姓讨个公道,想说等矿脉的事有了着落就去大槐村看看刘婶的坟。
可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玉京自上古以来就是这样,宗门压榨散修,仙司包庇宗门,一层压一层,压了不知多少万年。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站在被压的那一层看过。
现在他站过来了,才发现往下看的风景和往上看的风景,根本不是同一片天。
“矿脉现在在仙司地牢里,封了三道禁制。
我们拿不回来。”狄英把话题拉回现实,声音发涩,“仙司我们得罪了,通缉令发满了十二个郡城。
往北走,路上全是卡哨。往南走,铁花郡的仙司还在搜山。我们现在进退两难。”
他踢飞了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灌木丛里,惊起一只灰扑扑的夜鸟。
老曹冲那只鸟叫了一声,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李兄,要不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我们几个往北去找二柳宗的分舵,你自己往西走。
西边山高林密,以你的本事一个人走仙司肯定追不上。
我们本来就是二柳宗的人,这事是我们自己惹的,不该让你跟着我们一起背通缉令。”
李镇把肩上的浮尸往上颠了颠,没有停步。
“走不掉了。”
狄英愣了一下。
“什么?”
李镇没有回头,只是把柴刀从腰后拔了出来。
老曹忽然竖起耳朵,脖颈上的毛一根一根炸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刚才那个人是个探路的,不是碰巧遇上我们。
他故意等在乱石坡脚下。他的传讯符没有发出去,但在他之前,已经有别人发了。”
沈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问李镇是怎么知道的,他相信李镇的判断。
他把左臂从绷带里抽出来,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拽紧,右手拔出长剑。
柳如安的细剑同时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狄英攥紧了断铁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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