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江城热得厉害。
叶辰每天从公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个凉,然后坐在客厅里吹风扇。
江若曦笑他:“你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大夏天还穿着长袖练功,现在怎么这么怕热?”
叶辰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山上凉快,城里不一样,城里是蒸笼。”
江若曦便去厨房给他端一碗冰镇绿豆汤。
叶辰喝了,才觉得活过来。
七月初,梅长津打来电话,说梅溪的白兰花今年开得特别好,满巷子都是香的。
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你们要是有空,回来住几天,我晒了白兰花,泡茶喝正好。”
叶辰应了,转头跟江若曦商量。
江若曦说:“正好,我这边刚忙完一个项目,可以歇几天。”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李,把大黄托给鬼仆照看,便开车往梅溪去了。
梅溪的夏天比江城凉快。
车子驶进县城时,路两旁的梧桐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江若曦摇下车窗,深吸一口说:“还是这儿舒服。”
叶辰把车停在巷口,两人步行进去。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墙根的青苔绿得发亮。
走到巷尾,远远就看见了那棵白兰花树,树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枝叶间缀满了白色的花苞,香气浓得化不开。
梅长津坐在树下的竹椅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慢悠悠地扇着。
见他们来了,站起来迎了两步。
叶辰忙上前扶他说:“您坐着就行。”
梅长津摆摆手:“我腿好着呢,别老拿我当病人。”
江若曦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盒南城的点心递给他。
梅长津接了,嘴上说“又带东西”,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院子里比去年齐整了不少。
梅长津把墙角的杂草清了,靠墙种了一排薄荷和紫苏。
他说是隔壁巷子的老张给的苗,长得疯快,一个夏天吃了好几回。
叶辰蹲下来闻了闻薄荷说:“这品种好,叶子厚,味道冲,回头我带几棵回白芷谷种。”
梅长津说:“你随便挖,这东西越挖越旺。”
中午,江若曦下厨做了几个菜。
梅长津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摘菜一边跟她说梅溪的旧事。
说以前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老中医,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问诊”。
他看病不收钱,只收鸡蛋和米。
后来老中医走了,牌子也摘了,可巷子里的老人到现在还念叨他。
江若曦听着,忽然说:“姨父,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在巷口摆张桌子,给街坊看看小毛病,不用挂牌子,就当是找个事做。”
梅长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再说吧,我先歇歇。”
下午,叶辰和江若曦去镇上转了转。
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
卖豆腐的老陈还在,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叶辰跟他买了块豆腐,老陈认出了他说:“你是梅家那丫头的女婿吧?去年老梅回来住,老念叨你们。”
叶辰笑着应了。江若曦在旁边挑了几样青菜,又买了一兜子当地产的杨梅。
两人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镇口的小学时,江若曦放慢了脚步。
她说:“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儿。那时候学校旁边有棵大榕树,我总在那底下等她。”
叶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榕树还在,树荫铺了一地。
他说:“要不要去看看?”
江若曦摇头,笑了笑:“不去了,记在心里就行。”
晚饭后,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白兰花的香气被夜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
梅长津泡了一壶白兰花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喝下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叶辰靠在竹椅上,抬头看星星。梅溪的星星比江城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天。
他说:“姨父,您这儿比城里好,有树有花,还有星星。”
梅长津说:“那你们就多住几天。”
叶辰说:“住到花谢?”
梅长津笑了:“花谢了还有明年,只要人还在,年年都能看。”
那天夜里,叶辰和江若曦躺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屋里。
窗户开着,白兰花的香气飘进来,混着院子里薄荷和紫苏的味道。
江若曦翻了个身,轻声说:“叶辰。”
叶辰“嗯”了一声。
江若曦说:“我觉得我妈没走远,她就在这棵树里,在这风里,每年夏天回来看看,就觉得她还在。”
叶辰伸手把她揽过来说:“那就每年都回来。”
江若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叶辰被鸟叫吵醒。
他推开窗,见梅长津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极慢的拳。
老头穿着件白布褂子,动作不快,可每一式都稳当。
叶辰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拳路里有一点点药王谷的影子。
他下楼问梅长津:“姨父,您这拳跟谁学的?”
梅长津收式站定,说:“你爹教过我两招,后来自己瞎练的。”
叶辰心里一动,说:“您教教我。”
梅长津看他一眼,笑了笑说:“行,不过你得先帮我把那排紫苏摘了。”
叶辰说好,两人便一起去了墙角。
江若曦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两个男人一老一少摘紫苏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从叶长风到梅长津,从梅长津到叶辰,从叶辰再到以后的人。
像那棵白兰花树,年年开花,年年落籽。
根不动,就什么都还在。
在梅溪住了四五天,叶辰跟着梅长津把那套拳学了个大概。
拳路简单,只有七式,可每一式都讲究呼吸和步法的配合。
梅长津说,你爹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这套拳不伤人,是养人的。
打好了,能顺气活血,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叶辰练了两天,觉得肩背松快了不少。
江若曦也跟着学,她底子好,学得快,第三天就能跟叶辰对练了。
梅长津坐在树下看他们打拳,手里摇着蒲扇,偶尔喊一句“步子大了”或者“肩太紧”。
两人便停下来调整,再从头来。
临走前一天,叶辰从墙角挖了几棵薄荷和紫苏,用湿布裹好根,放进后备箱。
梅长津又装了一小袋晒干的白兰花,说:“回去泡茶。别放太多,两三朵就行,多了苦。”
江若曦把花收好,又帮梅长津把院子里的竹椅和蒲扇归了位。
梅长津站在巷口送他们,还是那句话:“有空就来,花谢了明年还开。”
叶辰点头说:“秋天再来,到时候帮您收薄荷。”
梅长津摆摆手:“收什么薄荷,你们来,我就高兴。”
车子驶出梅溪时,江若曦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和白兰花树都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两个模糊的绿点。
她收回目光,把手里那袋白兰花凑到鼻下闻了闻。
叶辰从后视镜里看她,说:“想什么呢?”
江若曦说:“想明年夏天,咱们还来。”
叶辰笑了,说:“好的,到时候带着大黄,带着苏师父,要是古丽回来了,也带上她。”
江若曦点头。
车窗外,盛夏的阳光把田野照得明晃晃的。
蝉鸣一声接一声,从路两旁的树上传来。像有人在唱着歌,送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