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纸屑撞在钢管上停住时,陈默正把最后一行字记进笔记本。他合上本子,站了会儿,又翻开,在空白页写下“公司架构设想”六个字。笔尖顿了顿,接着列出:行政部、人力资源部、财务部、工程部、运营部、采购部、后勤保障部。
工地灯光映着纸面,字迹有些晃。他吹了口气,合上本子,夹在腋下朝村委会走。门没锁,推开来,屋里亮着灯。王德发坐在桌前,算盘摆在面前,手指拨着珠子,头也不抬。
“还没睡?”陈默问。
“等你。”王德发停下手指,“材料清理完了。”
“完了。第三批货明天到,赵铁柱去接。”陈默拉过凳子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我刚想了个事,咱们得把部门定下来。”
“啥部门?”
“村级企业要运转,不能光靠几个人瞎忙。我打算设七个部门,先把架子搭起来。”他翻开本子,指着那页名单,“你看,行政管日常事务,人力负责岗位安排,财务你熟,工程是施工主体,运营管后续经营,采购盯材料供应,后勤保障生活配套。每个部门先配一个人,不占多大开销。”
王德发没说话,低头拨算盘。珠子响了一了车,他抬头:“七个人,每人每月按两千算,就是一万四。加上办公杂费、水电、通讯,一个月两万出头。咱们账上剩多少?”
陈默沉默片刻:“不到八万。”
“撑不了四个月。”王德发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想当年村办砖厂,搞了个‘办公室’‘督查组’‘宣传股’,请人写标语、印传单,结果三个月发不出工资,散了。你这七个部,跟那时候有啥区别?”
“不一样。”陈默指着手里名单,“这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基本结构。咱们以后要做民宿、搞电商、发展旅游,没有分工不行。现在不建制度,以后乱子更大。”
“你现在建,钱从哪里来。”王德发声音高了些,“现在还没收入,先养六七个闲人?行政部干啥?今天扫地明天开会?人力部招谁?招你自己吗?”
“不是闲人。”陈默语气稳着,“行政要对接县里文件,整理档案,管会议记录;人力要制定岗位职责,做考勤,将来还要培训村民。这些都是活,不是摆没。”
“那你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啥?”王德发盯着他,“是有人坐在屋里写文件,还是把房子建起来?是有人拿笔登记上班时间,还是确保水泥不断供?”
陈默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本子,笔尖在“人力资源部”下面画了一道线。
“制度不是为现在建的,是为以后留位置。”他说,“咱们村的事,不能再靠人情撑着。上次材料出问题,就是因为没人专门管采购监督。如果早有过采购部,签合同、查资质、留底档,能让人钻空子?”
“所以你非要弄七个部?”王德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财务部归谁管?归我?那我是不是还得给其他六个部做报销、审发票?他们找我要钱,我说不批,他们说你卡进度——谁听谁的?”
“看流程。”陈默翻开下一页,上面画的是简单的组织架构图,“所有支出先由部门申报,财务审核,重大事项提交集体讨论。权责分明,不会乱。”
“流程。”王德发拍了下桌子,“你当这是城里写字间呢?打个报告走三天审批?工地上缺一根钢筋,等你流程走完,人家早就停工了!咱们这儿,得快,得灵便。一个会计、一个采买、一个工头,顶你六个部。”
“可那样只能干一阵子。”陈默抬起头,“干完这一茬,下次再有项目,还是靠临时凑人,出了问题谁负责?制度不立,村子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也比饿死强!”王德发站起来,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账本,“你看看这个。三年前合作社,也是这么说的——要正规,要体系,设了五个‘中心’,请了三个‘顾问’,租了镇上两个办公室。半年后,账上一分钱没有,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咋办?卖设备抵工资。你记得老李家媳妇为啥跳河?是因为两个月没拿到钱!”
他把账本拍在桌上,手指戳着其中一页:“你看看这笔——‘品牌策划费’,三千块,请县城一个老师写了十句口号。还有这个——‘管理咨询’,五千,人家来了一趟,喝了杯茶,画了个圈,走了。你现在的‘行政部’‘运营部’,是不是又要变成这些玩意儿?”
陈默看着那页纸。数字歪斜,墨迹有些晕开,显然是当年一笔一笔记下的。
“我不是要搞形式。”他说,“我是想让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个人知道该干什么。咱们不能总在出事后再补窟窿。这次材料问题解决了,下次呢?要是有人贪污补偿款呢?要是工程款被挪用呢?靠一个会计守住全村的钱,太难了。”
“所以我才更要早点把规矩定下来。”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信任被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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