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民国初年。一个山脚下的村子里，老周家的大儿子娶了个媳妇。那媳妇模样长得俊，性子也好，嫁过来没几个月，婆婆就把她叫到后屋，四顾一下压着声音说：“后柴房住着两条蛇，那是咱家的保家仙，从你太爷那辈它们就在了。你看见了，别出声，别拿东西碰它，也别往外说。”
    媳妇点点头说记住了。头两年她进出柴房，偶尔看见一青一黄两条大蛇盘在柴堆顶上，她就低着头绕过去。到了第三年开春，有一天她去抱柴火，扒开最上面的干草，看见柴堆底下盘着一条黄蛇，可她一看就知道不是原来那条——这条的头更大，瞳孔竖得比筷子还细，花纹也不一样。她吓得退了两步，跑回屋跟婆婆说了。婆婆刚要开口，窗户纸外面忽然哗啦响了一下，一条碗口粗的蛇影从窗纸上滑过去。那是另一条保家仙，它回来了。
    老周头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完儿媳妇的话，没吭声，烟袋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才开口：“不对劲。”
    那天夜里，老周头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站在他炕前，头发在脑后拢着，没有束冠，像散工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声音不高不低：“你家儿媳妇从外面招来了个野仙，占了我老婆的身子，今晚我要在柴房处置它。你们一家子现在就起来，往村外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老周头猛地睁开眼，浑身是汗。他把一家人摇起来，衣裳都没穿利索，推开门就往村外跑。儿媳妇跑得急，在门口绊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窗纸上贴着一条蛇的影子，比人腰还粗，一动不动，像是也在看她。她没敢再看，扶着婆婆的手转身跑了出去。一家人刚跑到村口，身后一声轰响，整间房子塌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了。村口风大，吹得柴房顶上的灰扬起来，扬成一道灰黄色的薄幕，遮住了半边天。
    天亮以后，他们回去看了一眼。柴房碎了，正屋也塌了一半，屋梁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但柴房最里面的角落却干干净净，地面上留着一圈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时间盘踞在那里留下的印子。
    没有人敢再住那间房子。后来老周家在村外另盖了房，逢年过节还在那圈凹痕的边上烧纸。那圈印子慢慢被风吹平了，但草长起来的时候，那一圈的颜色总是比别处深一些。远远看去，像一条盘着的蛇。从轮廓看，它闭着眼睛，像在等人去碰它。但没有人碰。那间房子塌了以后，什么都没有再长出来过。只有那圈印子还在，像一张没写完的字据。谁也没有再提起那条野仙，那条黄蛇，那扇窗纸上的影子。有时候夜深了风大，吹过那片空地，声音像蛇吐信子，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