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天刚亮,曹山林就去了屯子东边的山坡。
山坡离屯子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但这片地以前荒着,长满了蒿草和野刺玫,别说种树,连羊都不爱来啃。去年冬天,狗剩在这里种了十棵红松苗,曹山林一直想来看看活了没。今天早晨雾气重,草叶子上挂着水珠,走一趟下来,裤腿湿了半截。
他远远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影——蹲在那片种了树的地方,低着头,像在数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是狗剩。那孩子穿着一件肥大的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泥巴,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小心地扒开一棵小松树根部的土,检查底下有没有新根。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曹山林,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而是往旁边让了让——像怕挡着曹山林看树。
“姐夫。”狗剩叫了一声。
曹山林没应,先蹲下来看那棵树。去年冬天种下去的时候,这棵松苗还不到小腿高,细得像一根筷子,现在虽然也没长高多少,但枝头抽出了新芽——翠绿色的,嫩得能掐出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新芽,芽尖硬硬的,是活的。
“活了几棵?”他问。
“七棵。”狗剩说,“那三棵……我水浇多了,根烂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但没躲,抬手指了指坡上三个空荡荡的土坑,“位置还在,我昨天又挖了三棵苗补上了。这次没浇那么多水,一天只浇一回,根底下铺了草叶子挡着,怕晒干了。”
曹山林站起来,沿着坡地走了一圈。七棵活的,三棵补种的,间距均匀,都直挺挺地立着,没有一棵歪斜的。树坑旁边还留着用石头围出来的小圈——这是为了防止雨水把土冲走。
“谁教你围石头的?”曹山林问。
“我看合作社那边种菜园子就这个围法。”狗剩说,“石头是昨天下午我去溪沟边拣的,背了两趟。”
曹山林没说话,看着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树苗比原来那七棵细一些,但根土裹得很厚,栽下去之后踩得也实。他弯腰拔了一下其中一棵的树干——纹丝不动,说明根已经扎住了。
“补种的苗在哪儿挖的?”
“林场后面的育苗地。我跟李场长说了一声,说我姐夫让我补树,他没收钱。”狗剩搓了一下手上的泥,“李场长说,好好种,别白费了树苗。”
曹山林直起腰来,看着那片小树林。十棵树,在四月的晨雾里站成一排,新抽的松针在雾气中带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狗剩——那时候这孩子蹲在地上扫院子,扫三下就停下来看天,仿佛那扫帚跟他的手不是一家的。
“你在这片坡上待了多久了?”曹山林问。
“天没亮就来了。”狗剩说,“怕露水把土冲松,过来看看树根有没有露出来。”
曹山林在坡上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屯里走。“走,回去吃饭。”
狗剩愣了一下:“姐夫……你不检查了?”
“七成活,三棵补种,根扎得也稳。”曹山林回头看了他一眼,“活了的就让它长,别天天去翻根。树不比人,人天天看长不高,树天天看你反而长歪了。隔几天看一回就行。”
狗剩站在山坡上,看着曹山林的背影走进晨雾里,半天才收回目光。他又蹲下身,把那三棵补种的小松苗底下的土轻轻按了按,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着往屯里走了。
早饭桌上,曹山林把狗剩种树的事说了。倪丽珍正在往碗里盛粥,闻言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七成活?那孩子去年冬天种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三分钟热度,种完了就不管了。”
“他补了三棵,还说一天只浇一回水,怕浇多了烂根。”曹山林接过粥碗,“这话能从狗剩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表舅那边知道了肯定高兴。”倪丽珍把一碟咸菜放在桌上,“表舅妈这几天也变了不少,前天居然主动来问我怎么腌咸菜,说想学着晒干货,给合作社帮把手。”
曹山林喝了一口粥:“人都是会变的。但也不能指望一天变完,慢慢来。”
林海坐在旁边吃着粥,抬头问了一句:“狗剩种完树之后,还干别的吗?”
“他找李场长要了树苗,自己背回来的。”曹山林说,“你说呢?”
林海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噙了一点点看不分明的弧度。他不是不知道——狗剩去年冬天偷了仓库的东西,还被罚扫了一个月院子。那件事在屯子里传了挺久。但现在,那个偷东西的孩子自己背了石头、补了树苗、还去林场求了树苗。林海年纪不大,但已经能分辨出什么是嘴上改过,什么是手上改过。
上午,曹山林带着狗剩去林场。李场长正在场部院子里修一把旧锯子,看见曹山林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
“曹屯长!你那几棵树苗活了吗?”
“活了七棵,补了三棵。”曹山林说,“今天带他来,是当面跟你说一声。树苗的事,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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