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纾月的话让李咏梅一时间不知做何感触。
她怔怔坐在那儿,手心贴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敲着盏沿,轻一下重一下。心绪像被风吹乱的竹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若白纾月说的是真,那白纾月和独孤行之间岂不是……
“你……你为何不与他讲明白?”李咏梅终究还是开了口。
白纾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望向院外那片被雪压弯的竹林,风声呜咽,雪沫子顺着风卷过来,落在廊檐下。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笑道。
“有些事,就这么让他误会下去,挺好的。”
李咏梅沉默不言。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向着谁说话。
白纾月却好像并不打算把气氛弄得太沉重,双手撑着膝盖,一下子站起来,笑眯眯道:“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天不早了,我得回去瞧瞧小木子在家捣鼓什么,别又把我那坛梅子酒给偷喝了。”
她迈出两步,正要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李咏梅的声音。
“纾月,谢谢你。”
白纾月错愕回头,却见李咏梅已经背过身去,白裙在风中微微晃动,走进学堂,只留给她一道柔弱的背影。
白纾月随即微微勾起嘴角,没有答话,拉上门,走入风雪之中。
雪又下大了。
......
另一边。
铁匠铺后院,风裹着炭灰打着旋儿掠过地面。
李弘策坐在一张旧木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泥龙茶汤色浑黄,飘着几片粗梗茶叶。他右手捧着碗,没急着喝,先让那点热气暖暖掌心。
噼啪噼啪。
炉子里炭火炸起一粒火星。
此刻,董浪生正在磨一把长剑,刀身贴着磨石来回推,发出沙沙声响。
“你对李徵这般赶尽杀绝,那位坐龙椅的,你就不怕他怪罪你?”
李弘策低头吹了口茶沫,喝了一口,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给自己留什么退路。”
董浪生手上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刚才王逸飞鸽传书过来,信上写着:
“事毕。此番擒获与太子李徵暗中勾连之官员甚多,人证物证俱全,足以坐实李徵便是大隋人口拐卖一案幕后主使。”
但与此同时,王逸也提到了另一桩事。
李徵提前遣人将九曜藏真塔一把火烧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塔中历代珍藏的经卷典籍大半化为灰烬,只勉强抢出了一些玉石采购的内库文书,以及一些黑玉石雕刻的图纸,并无法完全证明李徵私底下命人制作「黑玉命牌」收割人运。
李弘策如今想起,眉心微微皱起。对此次行动的结果,他还是颇为不满的。网撒得够大,捞上来的鱼也够多,可那尾最大的,却还是从网缝里溜走了。
不过也罢,黑玉石雕刻的图纸,也足够给李徵定个谋反的大罪了。
董浪生放下磨好的剑,放入温水中淬火。
嗤——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多操那份闲心。就是有一桩事,我一直没弄明白,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条蛇妖放了?”
李弘策闻言,抬眼看向董浪生,眼里带上了玩味。
“倒是稀奇,你董浪生什么时候也学会替一头妖说话了?怎么,是打算把她讨回去做你的妖奴?”
对于李弘策的话,董浪生丝毫不在意,嗤笑一声,将长剑插回火中回火。
“我不过是受人之托,替人问一句话罢了。”
“是李咏梅?”
“不是,是那条白龙,我就顺嘴问一句,你放不放,怎么处置,那是你的事,我不插手。但需提醒你,此女身份成谜,蛟龙之属尚未定论。若欲拿她问罪,务必三思。她并非南妖籍属,缺乏管辖之名,强行治罪,恐会牵涉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董先生,为何会觉得抓捕那白龙会惹来麻烦?”
“因为儒家那边放消息出来了,他们抓了一条真龙。”
“……”
李弘策低笑了一声,将那只粗陶碗搁在膝头:“董老先生倒是洒脱。不过你不插手,未必就没旁人插手。即便我不放人,某人可能就要来我这问罪了。”
“你是说独孤行?”
“我说的不是他。”
董浪生闻言,手上动作一停,抬眼望来:“这话什么意思?”
李弘策平淡道:“观湖书院那边,来信了。”
董浪生眉头微动:“观湖书院?真是稀奇了。难道颜伯阳那老古董也盯上了这条白龙?他不是向来反对儒家插手王朝事务,恨不得把书院弟子都关在藏书阁里死读圣贤书,如今怎会破了规矩,为区区一条蛇妖亲自修书于你?”
李弘策笑答道:“这次来的不是颜伯阳。”
“那是谁?”董浪生停下手里的活计,剑刃在半空中悬住。
“齐静文。”
董浪生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观湖书院规矩森严,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齐静文当年在凌山城闹出那等风波后,便被书院拘在敬贤居内,寸步不得出。敬贤居那地方,明面上说是养贤,实则不过是一片画地为牢的囚人竹林。如今书院掌印的既是颜伯阳,怎又放任齐静文离开敬贤居?更何况,齐静文与那陈妖人之间的牵扯,在朝野上下早非秘密。颜老先生若真解了他的禁足,无异于给书院引火烧身,这绝非那位素来求稳的老掌教能做出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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